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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飞燕》

尘埃里的花

   尘埃里的花
文/安路
 
        时光回到2006年初,我从异常寒冷的北方来到了南方工业小镇,来到了这个繁华小镇的一个家族公司。许多年后的今天,每当我路过那个熟悉的工业区,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刘国胜的身影。
       那年,初来乍到,我对这个家族公司的人与事有着好奇的偏执,时常四处在各个部门串门,打听着一些事情以打发臃肿的时光。这最终还是让郑厂长心怀疑虑。虽没当面说,但已流言四起:这个新来的总经理秘书不会是中央情报局的吧,怎么那么爱打听。
       “小安,你写一篇董事长的采访稿,《民营企业》杂志需要,明天上午交稿。”果不其然,在一个上午,郑厂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交代了本不属我工作职责内的任务。我默默地拿过资料,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内心感到十分压抑。
       一堆资料摆到了我的桌面。如果,仅以完成任务的心态,大可以从资料里整理出有用的章节。若要出色地写好董事长的文章,光有这些资料则远远不够。那么去哪里找更好的素材呢?犯愁之际,我不由就踱步到了办公室的窗子边。虽然来公司只有一个月,但我早已走遍工厂的各个角落和车间,早已在工人们中间结识了一帮老乡和朋友。他们是公司有着多年工作资历的老员工、车间班组长,他们身上一定有不少我需要的素材。因为,他们大多是跟着董事长一起创业走过来的。
       磨裱部的四川籍老员工刘国胜就是其中一个,还有印刷部湖南籍的组长张小明、仓库抱车司机刘舟、啤机机长何盛甫等。下班后,我经常会去他们的宿舍玩。每次去,我看到他们简陋的宿舍,总在醒目的位置摆放着一块和普通相框一般大小的烫金牌匾。牌匾像是荔枝木的质地,镂刻有简单的条纹,面积略比A4纸小,但在厚度上比相框还高出至少一公分。我在上面还看到一行用正楷刻印着的“十年奉献奖”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落款是公司的名字和年月日。这样的一块牌匾,拿在手上无疑会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撇开荔木质地的厚实,每次我端在手里的时候,仿佛那远去的岁月,那些夹杂着汗水与拼搏的浮沉命运,黯淡的灯光下他们与机器一起坚守一起彻夜加班、赶货的剪影,就一股脑儿地就凝聚在我的手掌之间、涌现在我的眼前,甚而进入到我的内心。
       那天上午,正好赶上刘国胜、张小明等几个老员工上白班。如我所料,我从他们那里获取了不少关于董事长创业和在创业过程中与员工们一同拼搏、吃苦的故事。有了这些故事与之前的资料,我自信能够作出一篇好文章来。
       写完文章不久,一纸任命降临到我头上。在那纸命令在公司宣布不多久,刘国胜和刘舟他们就用公司的内线电话向我表达了祝贺。
       “安主管,恭喜你高升,啥时请客”。刘国胜最先打电话过来。听到他打着结巴、拉着长音的四川方言,我忍不住又想起了我们刚认识的那一幕。
       那是在我到新文公司的第二天的傍晚,因为初来乍到,我找不到玩的地方和说话的人,只好在公司的草坪和林荫道里来回转悠、散步,以打发孤独的时间。我在员工宿舍的楼前看到了前文中提到过的那种深红的花。它们开得正艳,从枝叶里高高地冒出头来。可能是被其清香所诱惑,我忍不住就伸出手想去抚摸。
       正当我伸手去触摸这些花时,却被一个人制止了。他站在我身后,大声说,不要碰这些小生命。这个人就是刘国胜。就这样以这种方式,我认识了刘国胜。我们也逐渐成了朋友。我也认识了他身边的许多工友。
       刘舟、张小明、何盛甫等人跟刘国胜一样,在公司有些年头了,最少的刘舟亦干了12年多。刘舟在仓库开抱车,负责装卸原材料与成品。他曾经在多个部门干过,且各种专业都精熟,本来有机会提部门主管,因为在啤机部受过一次工伤,于是公司将他调到了仓库干起现在这份相对轻松的活。即便公司没有给出相应的合理的赔偿,刘舟居然也默默接受了。而对他们这批老员工情况更多的了解,还是在后来,也就是自我受命写董事长的创业文章开始,直至我后来离开新文公司。
       让我郁结在心的是曾跟随董事长一起创业的这些“元勋”, 一直默默无闻的隐身于工厂的各个角落,老黄牛一样,各自干着自己本职内的事情。这些元老,大都拿着普工的工资。我进新文不久,一次总经理办公室的打印机坏了,我只好将文件转移至大办公室的打印机打印。去拿文件的时候,无意中我看见了一张遗漏在桌子上的“公司员工4月份实发工资一览表”,上面清楚地标注了各个车间、部门的员工进公司的时间,以及职位、当月实发工资额等情况。其中就有刘国胜。我看到属于他的一栏内填写着如下内容:基本工资,1080元;加班费:300元;岗位津贴:60元;工龄补贴:60元.。照这张纸上所录,他每月的全部工资不过就是1500块左右。那时正是工厂的生产旺季,如若在淡季,他的工资估计还会少于1500元。且不说与他们同一时期进入新辉的不少人,现在早已是公司的副总、部门经理、主管,很多比他们晚进来不少年头、与他们同一部门的工人,工资都可以拿到1700——1800元。这其中的原因我不能妄自揣测。但我所知道的是刘国胜羞于言辞,更不善在经理面前溜须拍马、请客送礼。在工厂里,如果和主管、经理搞不好关系,加不上工资不说,往往还会被炒鱿鱼。卖力做事,埋头苦干,老实巴交——这才是他们的长处和习惯。老实巴交?有时我静下心来想想,总觉得这些词语用在他们身上太过偏狭,甚至在今天还带有某种贬义的味道。在当下这样一切向钱看的社会里,老实巴交、本色能够顶什么用呢?我常常为此感到疑惑。
       我成了公司的文化主管,专门负责内刊采编和公司的宣传报道、活动策划等工作,工资也加了1000块。
       “公司原来的文化主管辞职了,一时招不到合适的人,我看了你写董事长的文章很不错,就和总经理推荐了你,对这份任命你有什么想法没有?”颁布任职命令前,郑厂长曾找我谈话。
       “没什么其它想法,只是我对这一块没什么经验,有些担心自己干不好” 。我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经验也是慢慢积累出来的,我看你经常到车间去,和工人们打成一片,我相信你能干好”。郑厂长鼓励我。看来,之前我错怪了他。
       生活往往就是这样,一些事情你想不到,它却偏偏降临。
       “你就这样甘于一辈子窝在磨裱部,领着一份让人受气的工资?况且你现在两个子女都在上学,家中又有病重的老母亲。”一次在刘国胜家喝完酒出来散步,我这样问他。在我看来,他是见证公司发展壮大的老员工,更为公司奉献了自己多年的青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应该比那些后进的员工——至少不应该比那些干活不如他只会耍嘴皮子功夫、善于拉关系的员工工资还低。
       “我也不想,但但是又没得办法,我没学历,又没啥子能耐,能够呆在公司做,就不错罗”。刘国胜叹着气。
       “你就没想过去找董事长说说,可能现在董事长对你们这批老员工的情况不是很清楚,要是他了解你们现在的状况,说不准大笔一挥就给你们提升待遇罗”。
       “以前倒也想过。可,可人家董事长,有那么多家公司、那…那么多人要管,哪里会管道我们这些事情哦?再说,现在见董事长都很难,他一年四季到处在外头跑”。
       “过几天会有上面的领导来参观,董事长肯定会来公司,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去和他说说。记住,千万不能在他陪同领导参观的时候提这个事情”。
       “这……这不是要给董事长添乱撒?”
       “这是为你,更重要的是为你们所有的老员工争取合理的福利与待遇!你不去争取,永远不会改变!”我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就去试一下?”刘国胜眼睛里依旧闪烁着不肯定,似乎还在犹豫,还在等待我给他信心和鼓劲。甚至,他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的香烟,燃到只剩下烟屁股,也没有发觉。
       “当然要试一下!”我学着他的腔调,不容质疑地鼓励他。
       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摆在我面前的工作,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公司内刊(月刊)的组稿不像公开发行的刊物,除了极少量的文章有分布在各子公司的通讯员采写,大部分的文章都得我一手操办。采写、编辑、校对、排版、分发、邮寄等等,都得我去做。我的职务名义上是主管,实质就是一光杆司令。另外公司对内对下的通知,重大节日和各种赛事的组织、策划,以及对外形象的宣传报道、广告软文撰写等等事宜,都需要我亲力亲为。很多事情以前不曾做过,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向郑厂长申请再招一名内刊编辑(记者),但他以之前没有这样的先例否定了我的申请要求。不过他表示可以在新文员工中找个人帮我处理一些邮寄和分发刊物的杂事,可以给予其每月200元的补贴。
       在物色人选方面,我很快想到刘国胜他们那批老员工。考虑到他们经常要上夜班,只能当月谁时间充足就找谁了。恰好头一个月刘国胜不上夜班,于是就找了他。他爽快地答应了。
       对刘国胜,我曾有过许多的期许。我曾期望他在董事长那里为自己也为其他老员工争取该得的福利,却最终只等来董事长与他的一张合影、一句轻描淡写的鼓励。我还是高估了他。
       那是8月中旬的一天,董事长陪同市里的领导到工厂参观。等领导们走出车间后,瞅空刘国胜就在机台边的角落里怯怯地叫了一声董事长。董事长一回头,一番搜寻下才发现是刘国胜在叫自己。“哦,是老刘,刘国胜,你——找我有事?”
       “我——我——我。”明明话到嘴边,可刘国胜偏偏又吞咽了下去。“您还记得我,您那么忙……我”。刘国胜说话吞吞吐吐地,心里却已是感动异常,董事长居然还能叫出他的名字。
       “哪里话,你们这些老员工可是公司的宝贝啊。有事尽管说啊”。
       “没,没事,就是很…很久没见到你,打,打个招呼”。
       “没事啊,那我就不和你多说了。你也看到了,市里的领导还在外面——来,我们合个影吧——在这里好好干啊”!
       听着这话,刘国胜只一个劲地点头,争取福利待遇的事情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看到他一脸激动地与董事长站到一起,我只好无奈地按动了快门。合影定格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老男人流淌出来的羞涩和带着几分满足、骄傲的微笑。当时心里想说甚至想骂他的话,也消失了。
       慢慢的,内刊的采编等相关工作我已渐渐步入正轨。这无疑花费了我大量的精力与时间,常常加班熬夜也是难免的,人也瘦了一圈。刘国胜做事很实在,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来找我,帮我分发、装封和邮寄杂志。甚至,他还会帮我打扫办公室,整理杂乱的桌面、柜子,清洗茶具……等等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会主动去做。他默默为我做的一切,在一定程度上也给了我不少信心。
       但接下来的员工中秋节晚会是最让人头疼的。首先我没有过策划、组织类似晚会活动的经验。搞活动自然不比内刊文章的采写,有扎实的文字功底就成功了一半。其次这是要方方位位全盘考虑的事儿,活动方案策划,经费预算,物品租赁与采购,人员的安排与组织,节目的筹措与排练等等,都容不得半点大意、闪失。
       面对晚会筹备过程中的众多环节、琐杂物事,我没少发愁、担忧。当然,越有难度的事情,做起来似乎才更有劲头。摸着石头过河。那时的我也只能这样做了。好在郑厂长在用人上给予了我不少的支持,但还是面临着“节目荒”的难题。那时从员工中报上来的文艺节目都比较单调,除了歌曲就是舞蹈。相声、小品看不到,器乐表演也没有。况且有几个歌曲、舞蹈,还是我三番五次、求爷爷告奶奶般地去鼓动、游说才勉强报上来的,根本还不成形。总不能从头到尾让大家欣赏这样枯燥、无味的节目吧。
       即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安主管,我觉得你可以在晚会上设置以往公司尾牙中的抽奖环节,有了抽奖,就可以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一天晚上,我约了刘国胜等一批老员工喝酒,顺便帮我出谋划策。酒过三巡,刘舟提了一个很好的建议:抽奖。
       在刘舟看来,抽奖,为员工准备适当的奖品,足以让大家的情绪兴奋、气氛活跃,让整台晚会都热闹起来、欢快起来。在我看来,抽奖就好比一条绳子,一瓶调味剂,一个制造神秘和玄机的魔盒。因为即便是有了足够多的节目,也不可能每个节目都能够吸引和让大家保持至始至终的高涨情绪。在不够出彩的节目后,穿插抽奖,可以让即将冷却的场面迅速火热起来,让大家的目光随着抽奖箱的转动而转动起来。
       抽奖活动当然可行,但又不能搞得太铺张。并且无论是站在公司领导层还是我本人的角度,文艺节目才是最重要的,既能凸显公司的企业文化,也能彰显我的组织策划能力。
        “安主管,我给你推荐两个人吧。一个是保安队的保安员,叫李盛高,河南人,会耍拳,还在几年前公司的尾牙上表演过金枪锁喉。另一个是分公司的一个员工,叫罗云亮,贵州少数民族地区的人。他会用叶子吹不少曲子,还会模仿好些个动物的叫声。我觉得他俩肯定能行”。张小明见刘舟出了主意,就和我推荐起他心目中的合适人选。
       “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半信半疑。我还真不大相信新辉有这样的员工。以我狭隘的观点来看,员工们大多来自农村,文化水平低,素质也参差不齐。
        “他说的可不假,我们这些老员工差不多都见过呢。不过那个保安好像不大愿意上舞台表演,据说是嫌自己长得太丑——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档子事呢。”说话的是何盛甫。
       我开始兴奋起来。这两个人在我诚恳和再三的游说下,在某种许诺或微薄的利益引诱下,已彻底“缴械投降”,乖乖地配合我的工作。甚至,我似乎还看到了他们在舞台上忘我表演的样子……
       “安,安主管,我也有个想法。”刘国胜在一边自顾自地喝着酒,突然间就吞吞吐吐地冒出一句,打断我的思路。他边说边看着我,脸早已红透了半边天。
       “哦?你说说看嘛”。我喝下一口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丝毫也没有因为他打断我而感到不快。
       “我,我想和你演一个小——小品。”
       “就你,说话都打结巴呢,还演小品呢。”刘国胜的话还没说完,张小明就哈哈一声大笑,打断了他。而我,也差点没把那口酒给吐出来。
       “你们笑啥子?我想好了,就演一个结。”
       刘国胜要演一个结巴的故事小品,小品的题目就叫《结巴在新辉厂》。他话还说不清呢,还要演小品?他还自作主张地分配了其他角色:我演老板,肥胖的刘舟演经理,高个子的张小明演看门的保,甚至他还说了几个情节:某年某月某日,阳光灿烂,结巴到新辉来应聘。因为口齿不清一连几次都被保安驱赶出去;结巴不甘心,就站在门边大声喊负责招聘的经理,结果还是被经理拒绝。结巴苦苦请求,缠着经理……恰好老板来招聘现场,问明缘由,在结巴的恳求下老板破例招收了结巴;盛夏的一天,老板到车间来检查,看见结巴卖力地埋头工作,就亲切地和结巴打招呼——可结巴以为是爱开玩笑的同事在取闹自己,就没好气地头也没抬骂了老板……老板知道情况后不仅没生气,还买了可口可乐给结巴和其他员工。
       他自己要演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找我演呢?我搞不懂刘国胜。当然我也问过他,找别人演行不行。他回答很干脆,居然一点也不结巴:不行,你一定要演!
       他甚至还游说起张小明、何盛甫、刘舟等老员工。“不演不演,你不怕丑,我们还怕出丑呢”!他们几乎是众口一词的拒绝了刘国胜。
       “你们,你们要不演,我可和你们绝交!”
       话说倒这份上,他们几个就不做声了,一个个沉默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就大家一起演吧,就当是帮我的忙。我尽量抽时间。还有,我得尽快把小品的脚本赶出来”。我觉得再推辞就很不地道了,于是就鼓动着他们也一起参演。
       那个叫罗云亮的员工倒还好说话,和他经理打了招呼,给他本人申请了演员补贴,就答应参演了。而李盛高则是经过我和郑厂长的多次登门相邀、游说,才勉强答应。李盛高长相奇丑,肥头大耳,一身腱子肉,个子也不高,沉默寡言。他从部队退伍后就进了新辉,做了五年保安,都35的人了还没结婚。最后郑厂长出面,他才勉强答应下来。郑厂长表示自己可以拉一曲二胡,又请来了本地的一帮鼓手表演打鼓。这样,节目在数量和形式上就都有了基本的保证。接下来就是排练和节目出精的事情了。
       因为是在工厂,我们的排练只能放在下班后。加上时间紧,每天排练都比较晚。排练的地点则在公司的员工文化活动室。公司的文化设施也并不完备,很多设备和一些简单的道具往往也需要去购买、租赁和自己想办法去找、制作。困难固然不少,但大家都很自觉,积极性也蛮高。刘国胜等几个老员工更是很勤奋,每天一吃过饭就提前赶到活动室,做些简单的清理和准备工作。
       大部分演员都是车间一线的工人,大家在一起也很少有隔阂,有打有闹,有说有笑。往日车间枯燥单调的情节在这里似乎再也看不见,加班加点的辛酸、疲惫,只要一投入到排练中就不见了踪影。他(她)们所练习的舞蹈大多也很粗糙,甚至连齐整的要求都很难达到。所唱的歌曲音调、节奏等也时常把握不准,或高或低,或快或慢……能够做到的是大家都很准时、认真,都有要把节目排好的心愿。常常,我就站在一边,或做些基本的指导,或静静地看着唱唱跳跳的他们。他们脸上所洋溢出来的点点滴滴的欢笑,眼神里流淌着的丝丝缕缕的自信,是那么的微小,那么的简单,又是那么的真实、珍贵。常常,我就这样呆呆的看着,注视着,感动着。我想,这点点滴滴的快乐、幸福既属于他们,也属于我,更即将会传递给更多的工友。对整日整月整年过着三点一线(车间、宿舍、食堂)生活的他们而言,即便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场景,也是多么的稀少、微薄。纵然如此,纵然生活在工业区的最底层,他们,她们,只要碰到合适的机会,只要有一丝的光线,就会像植物的种子、枝叶一样使劲从泥土里、从背光处伸出头来,将柔弱的身躯置身于阳光。我想,这或许也是希望的力量使然吧。
       一晃到中秋节了。似乎,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然而,就在中秋的上午,刘国胜突然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父亲病危。
       那时,作为晚会总策划的我对刘国胜的事情却丝毫也不知情。那时,是的,为晚会的事情我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担心。当然,最担心的还是我和刘国胜他们一起出演的小品。尽管,我们之前早已排练得有模有样。就在当天上午彩排的时候刘国胜其实已经有了波动,不是台词记不住,就是表情和手势做得不到位。我甚至还为此狠狠批评了他:你怎么搞的,前些天还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回事。要是演不好就不演了,反正也不差这一个节目。
       我说的当然是气话。在批评他的时候,我看见刘国胜眼里已噙满了泪花。他表情木讷地蹲在一边,手里紧紧攥着瓶矿泉水,盖子已经拧开,却一口也没喝下去。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我突然间觉得不对劲了,就问他。
       没——我,没啥子事。他说没啥子事。这让我更加觉得他有事。因为刘国胜的性格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或许,是他有难言之隐吧。
       还好接下来的彩排刘国胜似乎已经找到了感觉,很快就进入了角色。
       出乎我意料的是,晚会举办得相当成功。尤其是我和刘国胜几个老员工演的小品,不仅赢得了工友们的喜爱,更让特意从河南飞回来参加晚会的董事长感动得热泪盈眶。后来,我总算知道了刘国胜为什么坚持要演这个小品,小品的故事情节其实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真人真事。晚会结束后,刘国胜打电话告诉我他请假回家探亲了。但他始终没说父亲病危的事情。不得不提的是,刘国胜几度在小品演出过程中落泪。事后我就想,这绝不只是他对董事长和新辉公司的感恩——千里外奄奄一息的老父亲在等他。遗憾的是他最终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从磨裱车间出来,首先看见的是一排高大的棕榈树。“这里以前有一片葱郁的草坪和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扶桑。”刘国胜告诉我。我能够想象过往的某段时光里,那一枝枝深红的扶桑花从枝叶间努力探出头来,寻找着头顶的天空和阳光。它们尽情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尽情地在工人们过来过往的道路边绽放着自己的芬芳与妖娆。原来这种花就叫扶桑。但我那时在磨裱车间外看到只是不毛之地了,扶桑花和草坪早已枯萎,就连生命力及其旺盛的棕榈树,高高在上、粗壮伟岸的棕榈树也被磨裱车间里排放出来的毒气残害得萎缩了小半的枝叶,耷拉着,枯黄着。在轰鸣的鼓风机扇动下,源源不断的夹杂着热浪和恶臭的气体从一边的墙洞里排放出来。那是一种颜色灰黑的有机物燃放后的化学气,每次我经过这里不得不捂着鼻子,却依旧能够感到难闻和阵阵恶心。而刘国胜就工作在制造这种废气的磨裱车间。
       在车间,刘国胜总是像只猫头鹰一样窝在机台边,死死盯守着流水线上翻来覆去的彩纸。这些彩纸在这里经受的是过油和磨光的工序。机器打开,里面的火炉熊熊燃烧,发出撩人的火焰。各种化学油料在里面翻滚着,喷薄着,释放着。他如同一尊石雕,或站或坐,贴守在机台边。似乎,那些萦绕在他身边的难闻、刺鼻的化学毒气根本就不存在;似乎,这些火焰,这些机器的喊叫,早已构成他生命的一部分;似乎,像我那样,时而站在他身后发呆,骤然的失声与卡在喉结里的难以拔出的刺,在他那里几乎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我想世间里我无法猜透的事情必然还有很多很多,而在他这里,在新文公司或者在南方任一的一家玩具厂、电子厂、五金厂,像他、像刘舟,像张小明这些工人,在他们身上,我或许根本用不着去妄自揣摩和猜测。关于他们的朝九晚五,关于他们置身于车间与机器边的肉体与精神的麻木,乃至他们的内心,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味觉、触觉……很多时候,我想我其实也是被麻木了的。当我处于他们之间,当我与他们一样努力从成堆的事务中梳理,再到按部就班的去完成,去按照工厂与制度的意志尽善尽美的做好每一件职责内的事情。可是,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们与我自己呢?这样的麻木,何尝不是对生活对未来的孜孜不倦般的期待?
       生活的涟漪逐渐散去,一切又都变得那么简单麻木起来。每每想起刘国胜,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朵开在尘埃里的花,虽在尘埃里,却依旧朝着缕缕阳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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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9 10:38:45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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