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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飞燕》

乡间的神器

甑(外一篇)
郭远辉
 
       甑,是木器,然而它的先祖是陶器。就像刀,它的始祖是石头一样。金木水火土,五行缺一样,我们的生活都无法继续。而甑与五行都密不可分:土灶、铁锅、木甑、旺火、沸水,从生米到熟饭,它们构成了一幅极为普通和平常的乡间晨炊图。
       甑看上去,像一截树,它原本就是树的衍生物。匠人把一棵长在深山里的成年杉树砍了下来,背回来,锯成段,劈成板,再用一圈铁丝或竹条把这些散板紧紧地拼箍起来,就成了一个浑圆丰满的甑,甑的身上一辈子都有一股木香在环绕。上大下小,上有盖儿,下有底儿,甑桶外的两块对称的木板上还有两个端手。甑是阴性的,它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丰满的女人,男人除了吃饭,其余的时候一般不跟甑打交道。只有女人,把做饭与逢补、浆洗、生殖、喂养放于同等重要的位置。 
       每天早上,天还没有大亮,她们就起床了,洗漱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洗甑做饭。她们抱着甑来到塘边或井边,揭开盖儿,掏出垫底的纱布,把前一天的剩粒,把甑缝里的残饭一一剔出,细细洗尽。小时候,我是一个早起的孩子,常常跟着祖母去池塘里洗甑,倒不是因为洗甑本身有多么好玩,而是因为可以用剩饭作诱饵,用甑当陷阱,逮一些小花鱼回来。我把甑没于清彻的水中,鱼儿见甑底的饭粒便一窝蜂地游到甑里吃饭,我迅速往上一提,一群贪吃的鱼顿时成了瓮中之鳖。等家里的男人们都起了床,灶膛里的火也噼哩叭啦地烧了起来,用笊篱把煮得大半熟的米饭从锅里捞出,倒入洗净的甑中,时而留一些在锅里,再丢下切好的红薯、芋头,用文火慢慢熬成一锅香喷喷的早粥。煮好了粥,才开始蒸饭。祖母把装满了饭的甑放入锅里,加入水,我开始添柴,熊熊武火,把水快速转化为水蒸汽,将困在甑里的饭蒸得松松软软的,甑终于容纳不下了,蒸汽便从甑盖周围的缝里钻出来,升腾而起。火越来越旺,汽越来越大,把整个厨房都占满了,轻纱一样飘渺。蒸汽漫过了灶台,漫过了房梁,从瓦缝里溢了出来,与袅袅的炊烟一起在低空盘旋。灶里的柴化成了通红的炭,锅里的水也渐渐少了,发出吱吱吱的响声,吃水越来越浅的甑纪念碑般耸立着,等待朝拜的人。饭香,弥漫开来,弥漫开来,夺门而出,急于奔向田野,向正在劳作的人通风报信——“回来吃饭喽……”听到一声声悠长的叫唤,人们从四面八方往回走,洁白松软的米饭,成了每个人心里最亮的晶体。
       一个家有很多的碗,但一个家只有一个甑。每一只碗里的饭都是从一个甑里装出。我的家曾是一个大家,十几口人吃饭,每天要煮满满的一甑饭,总是稀里哗啦吃个底朝天,几亩薄地,一年种三季都不够吃。母亲常常说,饿才是最香的饭。艰难的日子首先是从甑里开始。在那些吃饭都成问题的年代,家里的甑常常是空的,有一成语叫“甑尘釜鱼”,说的就是那样一种情景,大概与陆游的诗“朝甑米空烹芋粥,夜缸油尽点松明”所说的差不多。缸里没米,锅里冷冷清清,甑也暗自伤神。祖母厚着脸皮向邻居借了三五斗,每晚烧香拜佛,祈望着来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孩子长大,自然要分家。分家意味着另起炉灶,不在同一个甑里装饭吃,便意味着不在一起生活。甑是同心聚力的隐喻。那结实的篾箍,把一块块木板紧紧地箍在一起,共同为一个家的温饱而努力。
       而有的家,它并不需要甑,随便找个瓦缸或陶罐便盛下了它所有的生活。这样的家无疑是灰暗的、冰冷的。而这样的家又无法避免的存在着。村庄的半山上一间矮房,炊烟慢腾腾地升起,挂在山腰,缟素一样。她是一个孤零零的老婆子,小时候常去她家玩,常常冷不丁盛一碗饭或塞几个米果给我吃。屋旮旯里搭了一个火炉子,一口小铁锅,一小堆柴火。没有灶,没有甑,要做饭了,便从米缸里舀出半升米,倒进瓦罐里,放在小铁锅上,用蒲扇不停地扇着火,呛鼻的烟熏得灰暗的屋子更暗了。她是五保户,有政府供养,饿是饿不着,也没有人跟她争食,但我每次见她都是用筷子尖儿挑着几颗饭,吃得索然无味,仿佛一个落发的老尼,世间一切淡然如水。终于有一天,她了无牵挂地走了,朝霞暮色里,我再也没有看见那间矮屋的上空有炊烟升起。
       甑,是时间的容器。它将我们生活中最不能缺的那一部份,紧紧地抱在怀里,它把生命最朴素最实在的真理紧紧地攥在手心,看着我们一天天长大,一年年老去。无论贫贱富贵,它都跟我们在一起,为一个家传递力量,为一代代的人树立榜样。
 
 
 
       谷子、豆子、玉米、花生、高梁……这些庄稼的果实粗粝而饱满,高高地挺立在大地的殿堂之上,时间把它们收割之后,依然那么高傲、强硬,宁死不屈的样子。只有磨,青灰色的,沉重的、坚硬的磨,敢于向凛然的生活宣战,在某个农家的院落或碓房里,不停地旋转,旋转,把硬物磨软,把颗粒磨碎,把日子磨得细嫩粉柔,磨成琼浆玉液。
       土地把大自然的阳光雨露集合起来,长成粒粒五谷杂粮;磨又把这一切粉碎,复归到分子和粒子。我们应当感谢这样的征服,它让我们觉得,生活并非总是那么坚硬和强大。它让我们看到了生命的循环复往。
       想起磨,就想起悠然的农闲生活,想起那些系着围裙推着石磨不停转动的乡间女子。她们把所有的农事收拾停当了之后,开始想到了要把忙碌的日子放慢些,她们来到石磨前,用井水把磨石和磨盘冲洗得干干净净,把搭在屋梁上的磨钩拿下来,把前一天晚上浸好的米、豆提出来,鼓胀鼓胀的米和豆子像临盆的孕妇。石磨成了产房,让米和豆产出浓稠浓稠的浆。丰乳肥臀的女子,一个人用勺子把米料和豆料往磨孔里倒,另一个人用磨钩推着石磨转,转两圈加点料,转两圈再加点料,乳汁一样的米浆和豆浆,便从“V”形磨盘里流了出来。它们在女人灵巧的手下,不需要多久就变成了米果,变成了豆腐,变成了我们嘴里的美食。
       老家的磨,很老了,母亲不知道它来自哪里,祖母也不知道。她们没有谁比石磨来得更早,它一直就这样静静地卧在磨房里,等待着与五谷杂粮的耳鬓厮磨。深深的磨孔,密密的磨纹,磨出了多少光阴的故事。这是两块高约二十公分,直径四十公分的青石凿成的磨片,状如一面上下平、中间凸的鼓。一条条细弯的纹理上下咬合,从磨心向四周辐射开来。磨盘呈“X”形,上半部分横着两根木条,磨石就安放在上面,下半部分充当了磨的脚,站在地上,安稳而踏实。这是村庄里唯一的石磨,每到年关,家家户户都来我家借磨,整整忙活一个腊月。年糕、米果、豆腐、米粉等等,都是从坚硬的石头里结出幸福之果。
       磨是古老的石器,它来自于亿万前年的某次地壳运动,来自于深山里的某一次采伐,来自于某一位石匠的凿掀斧斫。它来到了我们家,并为它专门建了一间房,叫磨房,这是它的安身立命之处,它享受了与猪、牛、羊、马等家畜一样的待遇。只是这些活物需要主人的喂养,而石磨无需喂养,它老于世故,安于现状,立在农家的一角,等待着农业的丰收,等待着主人的推动。它跟任何一件农具一样,都是无私的奉献者,犁耙锹锄纵是铁打钢造,也是用着用着就钝了,何况石磨?它磨着磨着,原先那密密的纹路也就疏了、浅了,转着转着,磨盘的榫就松了、朽了。母亲请来磨匠,把磨纹重新凿深,请来木匠把磨盘重新加固。日深月久,周而复始,石磨变得越来越薄了,如果一直这样用下去,终有一天它会变成一张薄纸。石磨被时间一层层的磨蚀,一点点的消弭,变轻,可是,从它身体磨掉的部份去了哪里呢?没有谁知道。就像没有谁知道自己的活力自己的青春去了哪里一样。我不禁对《论语·阳货》里说的话“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产生了怀疑。哦,苍老的石磨、越来越薄的石磨,它把生命留在了无尽的旋转之中。
       在老家的一座山脚下,有一座废弃了的磨坊。里面有两台机器,一台是大石磨,一台是油碾子,它们根本算不上机器,只是两块坚硬的石头。在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村庄的先人都是用它们来碾米、榨油。由于效率极低,这间磨坊几乎没日没夜的忙,一担担的谷子和茶籽挑到这里来,一担担的白米一坛坛的茶油从这里挑出去。皎洁的月光下,磨坊里一灯如豆,劳累的磨、落满了尘埃和清辉的磨,又开始转动起来,沙沙沙,沙沙沙,谷子在痛苦中露出了洁白的胴体,冰冷的石头渐渐的有了暖意,晚风轻抚,谷壳纷飞,莹莹的汗珠从额上落下,惊起一窝熟睡的鹧鸪。太祖母是一个多病的人,痨病在身,仍四季忙碌。她倒一瓢谷子,推两圈磨,她咳一声嗽,再推两圈磨,磨着磨着,一股东西从喉间涌出,叭的一声,摔在了雪白的米上,殷红一片。那些过去的人,就是用这样方式养活了自己,那些原始的石磨,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帮助了人类。后来,它终于觉得自己老了,老得有些转不动了,毕竟,它走了太长太长的路,它确实有些累了。它在现实的角落里盘腿而坐,不问世事,悟道参禅。
       你看,手推磨转,多么像一面钟走着的钟。在万古的烟火里,磨只会磨损,永不腐朽。它保持了天的青,地的沉,仍然用如磐的意志,为我们磨出精神的米浆。
 
 
犁(外二篇)
潘显春
 
       春节回老家拜年,故居因长时间闲置,无人整理,已不宜居住,晚上便寄宿二爷爷家。二爷爷精神矍铄,身体康健,亦已年逾古稀,却也同村里大多数老人一样,属于留守一族。两个儿子,一个在乡里集镇上做生意,一个在杭州打工,年前都拖家带口回来了,儿孙满堂,其乐融融,尽管只有短短几天,却也难得。
       晚饭后,男人在堂屋打牌,妇女们在另一间房里看电视、聊天,孩子们在门前稻场上嬉闹、放鞭炮。老人家拉着我的手,到厢房里烤火,谈心。聊着聊着,竟谈到了“犁”。
       犁,是一件农具。对于久居城市的人来说,业已退化成一个汉字概念了,具有形声字的表征。即便在农村,如今平原地区也鲜见其踪影,对这样一件落后的农业生产工具,早已弃之如敝屣,取代它的,是现代化的机耕工具。犁,于时代,似乎已同传说一般久远;于我,却又有一种镌镂般的深刻。
       记忆中的犁,曲辕锋铧,亮镜灵槃,造型端庄,威风八面。
       木质的犁柱、犁床,在泥水的持久浸淫下,生出一种文物表层才有的包浆,更像是先人们经年日晒雨浸的皮肤,黄亮亮的古铜色;铁质的犁铧、犁镜,被泥沙的打磨,铮亮闪光,像一面镜子,折射出先人们土里刨食的酸甜苦辣;微微后翘的犁梢,被先人们粗壮大手把握摩挲后,益发油光可鉴,珠圆玉润,像是一件农耕文明里生生不息传承至今的独门武器,更是值得我们顶礼膜拜的一种图腾。这的确是一种图腾,因为,在远古洪荒的摩崖石刻上,在殷墟出土的甲骨残片上,我们都能看到它的影子。它的历史,已同山河一样久远,像血脉一般绵长。
       如今,这样的一件圣物,依然立在二爷爷床头边的墙角处,却悄无声息,身上落满灰尘。“再不修整,这犁今年就不管用了。”二爷爷幽幽地指着它,有些伤感。“老犁匠几年前就走了,装犁的手艺也带走了,失传了!”
       我脑海里顿时闪现出这样的一位老人,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的老花镜,眼镜缺了一条腿,用线拴着。看人时,瘪着嘴,鼓着腮,梗着脖子,两只古潭似的眼睛,炯炯地瞪在镜框上面。老成持重,几近迂阔,但对装犁手艺的虔诚,却像宗教徒一般。为了一根上好的犁辕,能在大山里钻上几天,寻找适合的树,那树形要弯得恰到好处。
       老犁匠装的犁,好使!这是家乡庄稼把式们的共识。
       “不是老犁匠不愿传,是没人愿意学。年轻人都出门挣钱,谁还想伺弄庄稼。唉……!”二爷爷也是村里一等一的庄稼把式,此刻的哀叹,我听出了“摔破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的意韵。同时也觉得自己脸上阵阵发烫,我名下的责任田,已经荒芜十年之久了。
       家乡的农田多是梯田,依山傍岭,阶梯而上,层层叠叠,大小不一,极不规则,没办法用机械化作业。耕作管养,只有依靠人力、畜力。牛,是乡民们最好的帮手;犁,便是首当其冲的农具,家家户户必备。每年的正月农闲,正好用来整理农具。“开田种白玉,饱牛事耕犁。”再过个把月,就是耕牛遍地、犁浪翻花的春耕时节了。也难怪二爷爷此刻有点着急。
       “布谷布谷天未明,架犁架犁人起耕。”陆游简直就是一个上好的庄稼把式,连农时都是这样门儿清。阳春三月,麦苗返青,桃花吐蕊,布谷鸟开始啼鸣的时候,家乡农人便要犁头下水了。春种秋收的轮回,应该就是从犁头下水开始的吧。
       记得父亲在世时,每年犁头下水时,还得有一个简单的仪式,把贴了红纸条的木犁扛到田头,放上一挂鞭炮后,才牵牛架轭,扶犁下水。牛,是头老水牛,一个冬季的调养,也未能改变它的羸弱。父亲,更是病恹恹的父亲,五岁下田插秧,七岁上山砍柴,瘦弱的双腿,半个世纪也没拔出水深火热。只有老犁匠装的那张新犁,使起来顺手,多少给他省下一点气力。他只在的确有点累的时候,才停下犁,仰首望望天。至于被远山遮断的另外一片天底下,有些什么,父亲似乎是懒得再去想了,父亲一生也没走出过大山。
       犁在泥土里出没,发出欢快的声响。犁花(犁翻的土块)跳舞似的,在漾起的浊水中或隐或现,星星点点,整整齐齐。以至于很多年后,每当我写下一行行文字,排列在纸上的时候,神情就有点恍惚,总能联想到故乡梯田里那些排列整齐的犁花,还有,朝阳下,春寒中,冰冷彻骨的泥水里,一头弓背的老牛,一张弓背的木犁,还有那弓着背的父亲。他们在田畴里写下一行行春天的诗句,土地是稿纸,犁,便是父亲手中的笔!
       犁,在我的记忆中苏醒,却没带给我兴奋,因为如今故乡委实难觅抚犁驱牛的青壮农夫了。我脑海中父亲犁田的影像,定格在五十岁左右的年龄,而现在即使在梯田里能碰上一两位,也一定是年过花甲了。也只有这些留守家园的老人,对那张木犁还留有一丝眷顾,二爷爷一定是其中的一位,尽管,他的两个儿子一直反对他再去伺弄农活。
       次日早晨,红日初升,杨柳风吹面不寒,吃过二爷爷家丰盛的早餐,我信步来到田间。但见傍山的一垄梯田荒芜过半,正待唏嘘,却见熟悉的旧日乡邻,一行数人,西装革履,提箱挎包,满面春风地从田埂上走来,田埂是他们走向城市的起点。我迎上前去,握住那双原本应该扶犁眼下却要去操纵数控机床的手,心中陡然一紧,亦不知是喜是忧。脑海里又闪现出那张弓着背的犁,我想,或许用不了几年,怕只能在博物馆中才能见到它们了。
 
 
 
       耙!当真有几分霸气,这霸气便凝聚在它身上那十几把锋利尖刀的刃口上,是让人敬畏的一件农具。在我眼里,简直可以媲美古战场上的战车,披坚执锐,所向披靡。只是,已经有些年头未见它的风采了。
       在城市的五层楼上,去想这样的一个物件,似乎有点可笑,有点可悲,至于我,还有一丝酸楚,一份悲凉。农民的身份,即使是住在五十层楼上,骨子里依然是农民,是一个不事稼穑的农家子弟。我甚至还有一种当了叛徒的恐慌,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受到道义的审判。捆绑在耙上,沉塘溺水而毙。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宗族里惩罚不守妇道的女人,往往用这样的酷刑。在耙的重压下,作奸犯科之人,是永世不得投生的。那是不是也该这样惩处一个不务正业的子弟呢?想到那威风凛凛的耙,我不寒而栗。
       耙,天生自有一种威严!
       威严源自它那奇特的造型,“目”字型的木板框,长不盈丈,宽约二尺,重有百十来斤,两边坚实长木板朝下的一面上,插上十几把明晃晃的钢刀,半尺左右,刃口朝前,一字排开。
       其实它不过是一件极为普通的农具,其作用是将犁过的水田中板结泥块粉碎,剖开、平整,以便播种、插秧。耙,靠畜力拉动,人立耙上,以增加重量,一手拉紧缰绳,另一只手持一把锄头勾住耙身,拐弯调头时,就全凭人力拖拽了。因此,拖耙的牛必须健壮,使耙的汉子更必须孔武有力,还得有一定的身体协调性。这样的组合叫作打耙,一个村也就那么几套人马。大多农户,自己可以犁田,耙田却要请别人的。
       旧时婚姻,讲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媒婆总是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的,夸起人家的小伙子,总是少不得这样一句:犁田打耙样样都会。仿佛不会打耙,便不配娶媳妇似的。话虽这样说,多半有点言过其实。因为,犁田不难,会打耙的小伙子却真得是凤毛麟角,罕见的很。搁在今天,怕是也能评上一个技术职称的吧。
       在乡民们眼中,耙是一种农具,能给他们带来劳作的艰辛,丰收的喜悦,农闲时节甚至还是他们可以调侃别人的话题。二毛他爸就是因为曾有一次从耙上摔倒泥田里的经历,数年后还在被人们嘲讥。幸亏摔在耙的后面,否则是很危险的。
       在我眼里,耙是一本画稿,描绘着乡民们刀耕火种的苦乐。如果说犁田算是在田畴上作诗,那么,耙,便是蘸了颜料的如椽之笔,纵横驰骋间,就已给丰收打了底色。耙得匀,耙得细,便是大家之作了,赶得上八大山人的水墨小品,弥足珍贵。因为,历朝历代,民皆以食为天。
       于丹讲《论语》,喜欢循着原书中的文字,用大白话意译内容,如讲子路曾被一个“以杖荷筱”的老人苛责,她是这样编撰:我看你三邦六国随人串,不讲生涯不务农。提耧下种必不会,耕耙锄刨定不能。黍稷稻粱只在书上见,只认得熟来不认得生。她这样敷演“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典故,真有水平!真解气!却又是像在对我说的。
       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赐予世人犁和耙、纺锤和织布机。可见,那些自诩工业文明发达的大鼻子们,他们的先人们也应该是扶过犁,打过耙的。真该到他们的博物馆里瞅瞅,他们从祖上继承下来的耙,如今是如何放置的,这值得我借鉴。
 
 
 
       耖,是一件农具。
       《农政全书 —— 农器》这样给耖定义:“高可三尺许,广可四尺。上有横柄,下有列齿,以两手按之,前用畜力挽行。耕耙而后用此,泥壤始熟矣。”家乡农人侍弄水田,要一犁,二耙,再犁,而后耖平,就可以插秧了。耖田是插秧的前奏,是收获的序曲。牛行耖动,激起满田畴的浊浪,在洋溢着泥土的清新气息里,萌动着村民们对丰收的期盼。
       耖田还是老水牛在春日里最后一趟苦役,经验告诉它,马上就是一个漫长休闲假期了,下一次劳作要待到秋后。何况相比犁、耙来说,耖田也省力多了。因此,老水牛“不待扬鞭自奋蹄”,撒着欢儿,溅起的水滴被旋舞的牛尾抽打成漫天的水雾,折射出阳光的七彩,像是给身后的耖罩上了一件华美的霓裳。
       “开秧门嘞……”更有孔武的使耖汉子,扯起粗犷的嗓门,将春日原野上吼出一道亮丽的风景。
        耖,虽没有犁那样精致,也没有耙那样威风,却在简单中透着秀气,一如它的功效:作着犁和耙不能完成的精细,将种苗的母床最后一次平整。
       很多年前某一天,一个农家少年坐在田埂上问爷爷:“这块田犁过、耙过,泥块已经很松软了,为啥还得耖呢?”爷爷指指深浅不一的水田,意味深长地说:“因为它还不平。这耖就是对付这些‘不平’的。”少年似乎明白了,田畴不平,水流低处,高处干涸,山里水稻抽穗扬花的时节,极易遭旱,高处的禾苗就会因缺水而旱死,收成便不能保障。那一天,少年从爷爷眼里读出了对耖的尊崇。
       少年的父亲对耖更是敬畏有加,这位在水田里摔打一生的汉子,爱惜农具胜过爱惜自己身体。一次,在驱牛使耖的机耕路上,一声汽车的鸣笛,让牛发了疯,狂奔起来,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放手撒缰,听之任之,但父亲没有这样选择。为了挽救牛和农具,父亲受伤了,更让他受伤的,却是弄弯的耖齿和折损的横柄。那一次,少年从父亲的呻吟里,听出了父亲对待农具宗教般的虔诚。
       少年也从父亲的血脉里继承了对农具的痴情。如今,当这些传统而又落后的生产工具不得不羞赧地盖上面纱,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时。他却执拗地擎起朝拜的旗幡,唱起送行的悲歌,更像是一种痛心疾首的呼喊,也是一种饮水思源的礼赞。唯一让他不安的是,他只能用肤浅的文字去表达这种尊崇和敬畏。让他欣慰的是,他能够让这些农具安静平和地出现在他的文字里,接受朝拜。
       在他眼里,耖不仅仅是一件农具。
       犁有铧,耙有刀,耖有齿,棱锥形的耖齿更是锋利。它是农民啃向土地的牙齿,宣泄着自己求生的本能,对自然如此,对那不平等的社会意识形态亦是如此。在皖西革命初期的血雨腥风中,不乏用耖齿为武器的先例,一群衣衫褴褛的农家子弟,手执耙刀耖齿,揭竿而起。那支朴实无华的耖齿,当其插入敌人胸膛的时候,一定不似农具时的温顺。
       很多年后,那个从山里走出的农家少年,已经人到中年,此刻伫立在皖西革命博物馆内,凝视着展台上那件锈迹(抑或是血迹)斑斑的耖齿,脑海里又响起了当年爷爷说的话,耖是专门对付那些“不平”的。这是农具身上的杀伐之气,古人宣扬铸剑为锄,先烈们毅然举耖为兵,固然都是历史,却更是一种轮回。生于和平年代,总是幸运。
       那个少年就是我!幸运的我。
 
 
土瓦
周士华
 
       村庄存活在泥土之上,又被泥土严严实实地覆盖。村庄就像一条鱼,在泥土中安静地游走,瓦片,就是层层叠叠的鱼鳞。自古水火难以相容,土瓦又恰是泥土在水与火的加工厂里诞生的奇迹。泥土,是山的肌肤。经过水的浸泡,人与牲畜的踩踏,泥土获得了新生,重塑自己,成为土瓦的雏形。火的淬炼,铸就了瓦片的坚韧;水的冷却,土瓦,从泥做的窑洞里降生。
       土瓦,是祖先们一个了不起的发明!为八月秋风吹破的茅屋里,发出了这样的呼喊: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茅草与泥土也有着某种剪不断的血缘,同在大地上生长,同在屋顶上遮挡风霜。一个代表贫穷,一个代表富庶。泥土是朴实的,绝不会与茅草争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泥土是茅草的母亲,哪有母亲与儿女争宠的道理?诸葛茅庐,杜甫草堂,都是茅草高雅的归宿。而泥土做的瓦片,却似一条迷失方向的鱼儿,往往不知道游向何方。
       可以想见最初瓦片爬上房屋的时候,心情是多么复杂而沉重。与大地相依了亿万年,突然要承受水的洗濯,给大地一份干爽。认命了,一切都认命了。从无怨怼,以沉默的方式,活在不老的时光里。
       一片瓦,就是历史的一个完整的细节。阿房宫里所有的一切,瓦片都曾耳闻目睹,瓦片的记忆,比任何一部史书的记载都要详尽而真实。瓦片是沉静的,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哪怕心里装满了沧桑。瓦片不掉泪,她把所有的屈辱与烦恼都藏在内心深处,要么就化为一层青苔,绿在岁月的眉头。显赫千年的瓦片怎么也没有想到,钢筋水泥时代的到来,自己也会遭遇冷落,抛置于乡村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地活着。
       土瓦,最终游向了乡村,鳞次栉比的屋舍檐接着檐,层层叠叠,好生气派。是乡村选择了土瓦,还是土瓦选择了乡村?不管是翘角飞檐,还是堆脊铺面,瓦片都舒展自如,从几千年的历史里获得了生存的经验。看着一片片土里土气的瓦,就如同翻阅历史的书卷,大气而凝重,生存的哲学,生命的追溯,人生的追思,都写在泥土里,被水与火浇灌过的泥土里。乡村是有福气的,愉快地接纳了瓦片,让瓦片在宁谧的岁月深处续写历史。瓦片,就成了史诗。深沉而绵长,一节又一节,耐读,够品。
       乡村要在历史的长河中游弋,离不开瓦片。如果没有瓦片,乡村就是一只爬行的蜗牛,怎能承载岁月浪涛的淘洗。也许,从瓦片诞生的那一天起,本该就属于乡村,现在只是返璞归真,皈依在乡村的胸怀。与泥土打交道的农民,得以住进瓦屋,自己亲手缔造的窝,是多么幸福。迟到的幸福,在乡村里实现,是历史的必然选择吗?为什么却在千年之后,才得以圆满?“十指不沾泥,鳞鳞住大厦。”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乡村有了鳞片,就变得无比鲜活,自在,无忧。如果从整个历史长河看来,乡村又是一块难得的活化石,这般完整、灵动、安适。村庄,其实就是一座伟大的博物馆。经过岁月沧海桑田的遴选,历史选择了孤独的乡村。
       村庄在泥土中得以存活,看似年轻,却挺古老。瓦片,可以见证一切。广袤的乡村里,村庄安歇在山的旮旯,将根须伸进厚实的泥土里,汲取营养。错落有致的屋子,依山而卧,傍水而居,青灰色的瓦片如未曾装订的历史散页匍匐在椽木之上。日晒雨淋,留一处阴凉,滴嗒一曲交响,功劳都应归于曾经是泥土出生的瓦片。瓦片静默无声,鸟雀喳喳,明月朗照,都改变不了瓦片寂静的性格。
       抚摸瓦片,温暖而满足。瓦片有泥土的朴实,更有石块的坚毅。只有历经了水与火的考验,才具备这般双重的性格。常常从城市里回眸乡村,就如同站在岁月的制高点上,翻阅厚重的历史。村庄啊,好似一条巨大的游鱼,土瓦是美丽而古老的鳞片,载着它,一直游向遥远的未来。
       土瓦,乡村青灰色的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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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9 10:28:08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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