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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飞燕》

好人一生平安

 
       不知道蹲在工棚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算了多少遍,小东瓜终于算清楚,这三年时间,他省吃俭用,一共存下了八千六百七十三块钱,这些钱,回家娶个媳妇己经绰绰有余了。家里实在太穷了,他挣的这笔钱,对家里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他清楚地记得,从家里出来的那天是七月的最后一天,雨下得很大,像是跟他有仇似的。家里连把伞都没有。他和父亲把罩衫盖着头上。跑到车站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他脱下衣服,拧着水,买了几个烤洋芋让他在车上当午饭吃。上车前,父亲摸了摸口袋,又拿了三十元钱给他,钱已经打湿了,沾在一块。父亲说,只有这么多了。小东瓜知道,这些钱是父亲起早摸黑在山上挖中药摘金银花攒起的。他推让着。父亲不说话,把钱扔在地里,转身便又钻进了雨帘。
       小东瓜从采石场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白茫镇上,准备从镇上坐车到县里,然后从县里坐车到杭州,然后坐火车到贵阳。火车两天一夜到贵阳。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叫河南庄的地方有汽车到他们县里,每天晚上八点半准时发车。晃一个晚上,就可以到县城了,再坐车到镇上,走半天山路,就到家了。他将路程写在一张香烟纸上,还标上了每一笔费用。他决定在到贵阳之前,一直吃自己的干粮,这样,就可以省下一点钱。这笔钱他想买一件衣服,三年以来,他没舍得买一件衣服。回家前无论如何要买件新衣服,穿着旧衣服回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小镇浓雾弥漫,像一锅稀粥,小东瓜在巴掌大般的镇上转悠了一圈。他很走运,在老邱店门口,还捡到了一元钱。那一元钱在烂泥里,被踩得不成样子了,还是被小东瓜发现了,也许,大街上只有他一个人是低着头走路的。他把捡到的钱拿到手里,到河埠上洗了洗,两个手掌合起,钱放在中间,想尽快把它捂干。 
       街的东面,有几个卖衣服的摊位。这会儿,摊主正蹲着吃一碗面条。碗跟他的脸差不多大,喝汤的时候,就看不见他的脸了,只听到呼噜噜、呼噜噜的声音,胃口跟猪一样好。这声音让小东瓜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餐,他的肚子发出的声音,像一只青蛙在叫,叫声越来越响,他觉得脚有些发软,像两条水牛筋。一直以来,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如果哪天不上工,他一天就只吃一顿,其他的时间就用来睡觉。小东瓜在一件黑夹克面前停了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又赶紧把手收了回去,像是触了电一样。这是他看见的第一件衣裳,他的脸灼热起来,仿佛所有的目光都在盯着他看,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看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很不自在。 
       对那件衣服,他也不知道自己满意不满意,低着头说:请……请……问……你这件衣服多少……多少钱?他把请字拉得很长。摊主看也没看他,撇了撇油腻腻的嘴说:“二十八。”他犹豫了,脸涨得通红。过了好大一会儿,摊主以为他己经走了,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少…… 一……点,行吗?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好像别人的眼睛会吃人似的。摊主看也没看他,说:二十五,一分也不能少了。他还在犹豫,但是不知为什么,己经去伸手去掏钱了。 
       交了钱,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站在摊位前。摊主说:还要买点什么吗?他咽了咽口水说,请……问这件衣服有没有暗袋?他的声音很轻。摊主说,你没吃早饭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小东瓜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脑袋说,请问……问这件衣服有没有暗袋?摊主不耐烦地挤出一个“有”字。小东瓜很开心,有了暗袋,工钱就可以安安全全地拿回家了。 
       买完衣服,他又去了理发店,他知道南街与北街交叉那个角落里,有一家歪肩膀开的理发店,是小镇最便宜的。他朝理发店走去。理发店里没什么生意,炉子上开水咝咝地响着,锅盖在跳舞。他在理发店门口,看到店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该等,还是走,如果要等的话,车可能赶不上了。他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理发。没有人应。过了一会,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低了,好像理发店是灵堂似的。还是没有人应。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听到“贵阳”这两个字时,他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心里热腾腾的,天气预报说贵阳明天要下雪,他是最喜欢下雪的,下雪了,父亲就可以上山打猎了,回家说不定还能吃上野兔呢。他本来不太想剃头的,只是因为捡了那一元钱,按照老家的说法,捡来的钱要马上花掉,否则会有晦气。正当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里面发出了声音。剪完头发,刮了胡子,小东瓜感觉浑身清清爽爽,他觉得自己像个回家的人了。
       这是一个深冬的早晨,雾还没有散去,小镇像睡眼一样惺忪。他向车站走去,售票员正在打毛衣。去县里的车不是很多,他差不多等了一个小时,车才来。他总是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的暗袋,在别人看来,更像是在挠痒痒。车来了,他最后一个上车,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最后一个上车。在他之前,一个母猪般的女人,踩在了他的脚上,钻心地痛。他想喊,但又怕来不及上车,就没有喊出来。 
       车厢里不是很挤,很多两个人的位置只有一个坐着,这些人叉开腿,闭着眼睛,看着窗外,显然谁也不希望他坐在身边。他的脸又开始没出息地绯红起来,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最头痛的是,就在这时,他想放屁了,他用力憋住,没想到越憋越急,最后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声音,车厢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们皱着眉头,目光像一把把飞刀,小东瓜不敢看别人,也不敢坐下来了,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确定,他还要不要继续放屁。售票员扯着大嗓门喊:“有位置你不坐,你有病啊。”他只好往车厢后面走。走到最后一排,他才不安地坐下。 
       他的旁边就是那个刚刚踩他的女人和女人的丈夫。令人费解的是,他们俩的鼻翼上都有一颗痣,女的长在左边,男人长在右边。乍一看,像爬在上面的一对黑蜘蛛。 
       车开始在乡间公路上行驶起来,坑坑洼洼的公路使汽车像摇篮一样晃动。胖女人的手放在男人的裤裆里,这是他用余光看到的。他不敢正视他们,刚才被女人踩过的脚,现在开始灼痛起来。他的脚趾冻僵了,但他不敢动。好像是第一次去一个陌生人家做客一样。 
       开始买票了,他把手伸进暗袋,摸了半天,缓缓地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像抽出自己的宝剑一样,向售票员的手掌劈去。他看都不看售票员一眼。售票员一遍遍地摸着钱,像摸女孩子的小手那样。揉了揉,听听纸张的声音,又对着微弱的光线照着水印。车厢里十分寂静。终于,售票员斩钉截铁地说,换一张。小东瓜吞吞吐吐地说,为……为……为什么?售票员冷笑了一下说,这是假钱。小东瓜感觉被人当头抡了一棍子,他无奈地伸出手去,攥紧着那张百元大钞,像抱着自己死去的孩子一样。买完票,他一言不发,久久地望着窗外。
       天色似乎比先前又灰暗了一些。
       车子上有人说:“听说今天要下雪。”
       另一个说:“已经好几年没下雪了。”
       车不停地摇晃,胖女人倒在了男人的身上,打起了鼾。女人的鼾声搅得小东瓜心烦,于是他从兜里摸出了烟叶,开始抽了起来。这烟发出强烈的味道,像腐烂的咸鱼,胖女人被呛醒了。胖女人朝他翻白眼。小东瓜不想理她,心想,你能打鼾,我为什么就不能抽烟。他故意发出嗒吧嗒吧的声音。胖女人实在受不了,就和她男人挪到前面的座位上去了。小东瓜有一种胜利的感觉。
       他把手伸展出去。摸到了一个东西,软绵绵的,用余光打量一下,居然……是一个鼓鼓的钱包。在确定四周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候,他将钱包一点点移过来。塞进自己的口袋时,脸又红了起来。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把钱包放在原处,但是他却感觉售票员一直在看着他。他看着窗外,心跳加速。他摸了一下钱包,厚厚地,心想,钱应该不少。 
       他还清楚地记得,三年里,家里只给他寄了一次钱。钱是夹在信封里寄来的,是一张很旧的五元钱,中间被扯断过,用透明胶沾上了。右上角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了一句话:“好人一生平安。” 
       女人又打起了鼾。他摸了摸自己的暗袋。想起了死在采石场的同伴,那块大石头落下来时候,监工叫他们快躲开,他没有听见,所以就没有动,他的同伴听到了,拚了命地跑,一跑正好跑到了石头下面,砸成了肉酱。更可笑的是,另一块石头,砸中了松木的防空洞,把监工也砸死了,那个监工是副乡长的弟弟。两个人,一个是因工殉职,赔偿六万,一个是违反工作纪律,一分钱没赔。同伴被他埋在山后的一片松林里面。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矿主都会给他们一些酒菜,这个时候,他总要带着酒菜到坟上和同伴一起分享。 
       车厢摇晃,小东瓜想睡一会,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他把目光注视着窗外。他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车走走停停,有人上,有人下,没有人坐到他旁边来。小东瓜希望那个女人能早一点下车,可是她还在发出响亮的鼾声。 
       小东瓜这次回家,并没有给家里写信,他想给家里一个惊喜。他想着自己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村子的时候,屁股后面肯定跟了一群小孩,他看到自己从口袋里取了糖给他们分。而母亲一定还坐在院坝里干活,她的眼睛不好,要走到她跟前她才会看清楚。看到她回来,她一定会用激动地掉眼泪。想着想着,他的嘴角露出甜甜的笑意。又能吃到小米粑了,又能尝到“折耳根”炒腊肉了,又能围着炉子烤土豆了……仿佛自己已经到了家了,推开虚掩的门,就会看到熟悉的一切。 
       车开得很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天空很低,阴沉沉的,真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车子到了一个马沿的小镇,停住了,小东瓜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叫马沿的小镇,车站在农机厂的旁边,厂里传来铁床的声音和铁器低沉而咸腥的气味。胖女人被她的男人推醒,下了车。小东瓜看着他们离开,每走一步,他心里都要轻松了,他甚至想哼一支山歌了。车开起了,他的心里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然后,看了看手表,时间是十点一刻。手表是同伴的。同伴死之后,他就带在了自己手臂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站,站前卖桔子的和卖烤红薯的都得将手缩在衣袖里,恨不得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他觉得车开得太慢了。他下意识摸了摸那个钱包,鼓鼓的,内心抑制不住地窃喜。到了县城,他决定好好地吃一顿。再到集市上转转,给父亲买一条香烟,给娘买上几米布,给妹妹买一盒化妆品……
       他开始仔细打量起车厢里的一切,皮套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有用小刀划破的口子,里面的海绵被掏了出来。从前面往后面数,第八个窗口裂了一条缝,没头没脑的风从那里钻进来。车顶上,发出橙色的光亮,角落里有一些霉迹。他看到地上有一张报纸,报纸上有油迹和脚印,他将它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兴致盎然地读了起来,他读了一遍,觉得有趣,又读了一遍。居然会有这样的事,姐妹两个居然换老公。这样的事,拿到村子里面去说,打死也没人会相信。还有 ,一个女贼来偷东西,居然被男主人强奸 ,他开始想着那个男主人是自己了,怎样搂住女贼,怎样褪去衣衫,怎样……他感到身体的灼热。 
       他将报纸折叠起来,塞进包里,心想,如果我说了他们不相信,我可以拿报纸给他们看。他折报纸时,弄出哗哗的声响,仿佛故意要让别人听到似的。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灿烂。 
       天色比先前又阴沉了许多。灰棉絮般的乌云,仿佛就贴在窗口。河流里有薄薄的冰,一切都死气沉沉的,这样的天气,更像一个葬礼。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枝丫里穿过刀子般的风。车厢里相对温暖,再经过不停地摇晃,小东瓜开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睡得很香,像一个烤熟的地瓜。 
       不知道睡了多久,车突然停住了,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小东瓜没有在意,选择一种更舒服的方式,继续睡…… 车门打开了,上来两个男人,一个男人上了车跟售票员说了几句话,售票员好像不太高兴,这时一个女人像点燃的爆竹一样窜了上来,她就是那个鱼头脸的胖女人。她要驾驶员把车开到派出所去,说有人偷了她的钱包,要挨个搜身。 
       车厢里已经闹成了一片。小东瓜,依旧迷迷糊糊。那鱼头脸指着小东瓜说:一定是他。小东瓜的眼睛刚刚睁开,己经有两个男人,将他死死地扣住。女人二话没说就开始搜身,翻到小东瓜的暗袋时,突然发出了一阵无法抑止的喜悦神情,这喜悦来得太突然了。她向男人递个眼神,男人在看一个面若桃花的女人,并没有注意女人的眼神。 
       她很快就搜到了他的钱包。然后,狠狠地抽了小东瓜一个巴掌。说:老娘一看你就不是好东西,脸长得跟乌鱼似的。小东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是太突然了,他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那个男人,揪着小东瓜的头发,往车厢外面拖,像从鸡栏里拖出一只鸡,准备宰掉。小东瓜的脸上留着胖女人的巴掌印,像两片树叶。车厢里面,所有的人都在欢呼,一个老头嘴上冒着唾沫星子激动地说,剁掉他的手指,剁掉他的手指。小东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狠狠地刮了一个耳光,想刮第二个的时候,小东瓜已经到了车门口了。要下车时,小东瓜用手死死地巴着门沿,胖女人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小东瓜像冬瓜一样滚了下去,女人的高跟鞋也飞了出去。 
       车又开动了,好心人把小东瓜的行李从车厢里扔了出来。小东瓜躺在十二月冰凉的大地上,鼻孔里淌出了血。他的手一直护着暗袋。接着,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接着,男人们开始在他身上撒尿。直到小东瓜晕了过去,他们才开始撤退。鱼头脸女人走在男人们的后面。边走,边从鼓鼓的皮夹里取出糙纸,擦着鼻涕。
       年纪轻一点的男人说:“大姐,你这个主意可真是绝了,做一次得手一次,这已经是第五个了。”
       鱼头脸女人说:“是第六个。”
       另一个男人说:“对,第六个。”
       鱼头脸女人问:“几点了?”
       年纪轻一点的男人说:“快到吃饭时间了。”
       鱼头脸女人说:“我问你几点了?”
       年纪轻一点的男人说:“十一点。”
       鱼头脸女人说:“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下午得抓紧时间再干一票。”
       天开始下起雪来。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吉祥的气味。
       第二天,有人在雪地里发现小东瓜的尸体,他的尸体已经冻成了一块冰。在他的身上,公安人员只找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通讯录,通讯录在水里浸过,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第一页,小东瓜的大名“刘小海”三个字有点潦草。最后一页写着“好人一生平安”,这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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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9 10:19:27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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