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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飞燕》

少年行

       一直以来卢树就喜欢马。小时,大概三、四岁吧,卢树的父亲不知从哪拉回来一匹马,拉回的马看上去很大,但奇瘦,村里小孩都有些害怕,不敢靠近,虽然个个都很兴奋,但只都站在较安全的位置看。小时候卢树与兄妹都坐过家里父亲做的小木马,有时为了争骑小木马还经常打架,那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小木马上摇晃。没想到这次父亲竟然在外面牵回一匹真马,那天全家人都围着马兴奋地说个不停,天快黑了,母亲催了几次,大家才不大情愿地回去吃饭。后来才知道这匹马是父亲在邻村的一个农户手里买下来的。他从镇里回来,经过那个村子时,看到一户人家门口围着一群人,他走过去看时,原来是这家人准备宰杀一匹马。围着的人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后来父亲才听懂他们在说这匹马太可怜了,因为这马一直在流泪。父亲走近马前认真看了一下,发现这匹马的眼睛里真的有两行泪。马主手里拿着大铁锤举棋不定,看来他也是很舍不得杀这匹马。他说这马跟了他十多年了,只是小孩都外出打工,而他年纪又大了,没人照看这匹马,而看顾不过来的马常常跑去吃别人菜园里的菜,不时会惹出一些祸来。当这次马又跑到邻村把一个农户的禾苗吃了一大半时,这户主便咬牙决定把它杀了。没想到,马在这时却不停地流泪了,再加上围看的人都说这是一匹有灵性的马时,这主人便一时下不了手。后来他干脆说:谁要?谁能照顾好这马谁就把它牵去,钱看着给就行了。看热闹的人里有几个也想要的,但一想到可能无法照看好这马,也就作罢了。最后父亲就把这匹马牵了回来,听说才花了几百元。
       父亲第一次抱卢树骑这马时,卢树“咯咯”笑个不休,其实卢树是紧张得很,马走了一段路后,卢树很快便不紧张了。多年来他仍清晰地记得第一次骑马时的那种感觉。从那以后,父亲一有空就会把卢树抱上马,他最喜欢带上卢树去骑马,也许他觉得卢树是真的喜欢马和最有胆子吧,父亲骑马去邻村串门时也会常把卢树带上,看着邻村那些追过来看马的小孩,马背上的卢树常常会神情得意。
       打从父亲牵回马后,卢树的童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和马呆在一块的。只要不用去学校,看马、喂马成为卢树最愿意干的事情。有时卢树可以一整天和马呆在一块,他的很多作业都是一边看顾马一边完成的。为了让这马能长膘些,他常常会把马牵到放学时已看好的草地上去放牧,他发现马很喜欢吃一种长着圆圆绿叶的葛藤,他一有空便会到处找,然后抱回家里晚上拿来喂马,他听父亲说过马吃夜草才会长肥。有了卢树的细心看顾,这匹瘦马看上去没那么瘦小了,骑在背上觉得长了好多劲,身上往日枯干的马鬃,也有点光泽。有天晚上马跑到房后的山坡上吃芒草,由于没带电简,卢树找了一圈都没看到,正着急时,刚好有月亮冒出来,看到在山坳处有些反光,走过去一看竟然是马在那里吃草,从此卢树便为这马取了个名字叫“月光”。有一回放马回来的卢树傻笑着来到父亲跟前说:爸,我觉得马粪闻起来都是香的。做父亲的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傻小子。
       在卢树上初一的时候,“月光”却死了。那天太阳很毒,父亲带着“月光”去山里拉树,回来后父亲把马拴在门口的树下,他刚进屋喝了几口茶,便听到有人喊,好象是马发生了什么事。父亲赶紧从屋里跑出来,那马已倒地上全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睁睁看着它没一会就咽气了。等卢树放学回来时,父亲已找人帮忙在菜地旁的一块地里掩埋了这马,也许他不愿意让卢树看到马死去的情景。当时也有人劝父亲把马剐肉卖了或拿来自己吃,父亲不同意,他坚持要把这马埋掉。卢树放学回来后知道此事,蹲在葬马的地方大哭,家里人还没见他这样哭过。那天晚上父亲喝了很多的酒,对这匹马他也很是不舍。自从“月光”死后,卢树连读书都提不起劲了,每天放学回来看到菜地旁那块黄晃晃的土屯他都想哭。后来卢树到处去找一些花籽撒到土屯上,他希望能开出各种各样好看的花朵去陪伴“月光”。但不知为何,撒进去的花籽一棵都没长出,反而长出来一棵不知名的树,这树叶子上绿下紫很是好看。对于“月光”为何死去?有几种说法,但大多数村里人都觉得那天太阳太毒了,又干了一天的重活,是暴晒一天后中暑猝死的。由于镇里的一个老板来收购一批树木,为了乘这机会挣点钱,马死后卢树的父亲仍然进山去伐树,没有了马,父亲只能把伐下的树一棵棵从山里肩扛出来。祸不单行,卢树的父亲要把最后一棵伐好的树抬起时听到腰间发出碎裂的声响,接着便两眼一黑倒地不省人事。天黑时,一个上山打猎的村民发现了他,把他背送回了家。 父亲遭此大难,整个家的顶梁柱也跟着折断了。家里愁云惨雾,卢树更是常常望着埋有“月光”的土屯发呆,他预感到自己的书也很难读下去了,因为就在上个星期比自己高一年级的哥哥已退学去了镇里的一家砖厂打工。在卢树班里,也有几个同学退了学跑到深圳去打工的,其中一个要好的同学还给他寄来一封信,说要是肯吃苦深圳的工不难找,还说他刚来的时候在工地里做小工,每个月能挣到一千左右。
        上面发生的事只是卢树读初二时在一天清晨里出现的梦境,从梦中醒来,卢树抱着双膝心情郁闷,他还记得那天清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而事实情况是,在卢树读初二的下学期,也就是他在那天做恶梦的前半月,他的父亲真的出了事。那天父亲把伐好的最后一棵树往马旁扛去,地下的一个石子让他踩闪,他猛力把肩上的树木往外推时,听到腰间发出碎裂的声响,剧痛令他两眼一黑倒地不省人事。天快黑时“月光”自己跑了回来,从来没有过地直奔卢树跟前,用鼻子在卢树的臂膊处紧张地蹭磨着,看“月光”的神情卢树有个预感:父亲出事了!卢树忙叫上哥哥带上电筒向母亲说了一声便往父亲伐树的方向跑。在山脚下几棵伐好的树木旁,他们发现了倒在地上已昏过去的父亲。哥哥忙吩咐卢树把父亲抱到他背上,父亲虽然消瘦但很结实,然而卢树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把父亲抱起放在哥哥的背上。哥哥一口气把父亲背回家里,早已焦急万分的母亲看到这种情形更是哭得六神无主。刚把背上的父亲放到床上,剧痛反而把他刺醒,醒过来的父亲断断续续倒抽着气说:我的腰、可能闪、断了。母亲忙说:那我们快送你去镇医院。父亲说:不要,去把下村那、个四指医生叫来,他医好了很多人的骨折,镇里一些骨折的人、都找上门来让他治。六神无主的母亲忙吩咐卢树去下村请四指医生,母亲、哥哥和吓得哭哭啼啼的妹妹在家里守着父亲。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着急的家人才等来四指医生。四指医生用他四个手指的右手给父亲检查过后说:是腰椎粉碎性骨折。医生在父亲腰上涂了一种止痛药,然后在背上倒鼓了一阵子再打上石膏,趴在床上的父亲便显得没那么难受了。喝过医生开的药后,被剧痛折磨得疲惫不堪的父亲睡了过去。四指医生临走时对母亲说:这种骨折要好长一段时间来医治,至少得半年,要在镇里的医院医治少则一年,我会隔一段时间来给他检查和换药。
       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这顶梁柱折断了。和那天清早做的梦一般,家里漫布着一片愁云。卢树经常带着“月光”去放牧,然后坐在一旁常常两眼发呆。父亲骨折一个月后,哥哥便退学去了镇里的一家砖厂打工。卢树也明白光靠哥哥那点工钱是不足以支撑这个家和给父亲治病的。让卢树不很明白的是,自从父亲出事后邻居和一些同学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他甚至听到一些他最不愿听到的话,好象是说父亲这种骨折是很难好的,看来要瘫。听到这话卢树拼命往山上爬,然后喘着气大声喊叫起来。望着无边的山际,跌坐在地下的卢树失声痛哭起来,他的哭声惊起远处的鸟群……
       照常上学的卢树越来越沉默寡言,他一遍遍地看着那要好的同学给他寄来的信,他这同学三个月前便退学跑到深圳去打工,信上说虽然没有身份证,只要能吃苦,还是很容易在建筑工地里找到工做的。信里还说到卢树要是想出来打工的话,可以来找他,他或许能帮点忙。想退学去外出打工的念头在卢树的脑子里越来越放大,父亲躺在床上一直需要母亲照看,哥哥在镇里打工一两个星期才能回来一次,如果他也跑到外面去打工,家里便只剩下母亲与读小学的妹妹在父亲身边,家里人能同意他去打工吗?烦闷不已的卢树碰到不想上的课便干脆逃课,他不想回到家里怕家人看见,便在学校四周游荡,有时他会越逛越远,甚至逛到遍远的村子里去。潜意识里他或许想看看自己远离家门后会是怎样子?但卢树发现自己四处游荡后在回家路上时,心情莫名地好了许多。每次从偏远的外村里回来,他便会觉得那些令他烦闷的事都被他丢落在他逛过的路途上,如同他把路边的石子捡在手里然后用力丢进河里。这个下午卢树又逃课了,下午的时间他不敢让自己走远,怕逛远了回家晚了,父亲已这样,他不想为家里再添伤心事。往学校离那几间不远处的老屋子走时,卢树听到老屋子里有人在唱歌,很早以前卢树便知道那几间破旧的老屋子是间教堂,教堂是在清朝一个传教士手里建起来的,曾听过文革时这里用来关什么犯人,有几个犯人在这里上吊自杀了。到了九十年代教堂慢慢恢复起来,不知为何班主任强调过几次,学生不适合去那种地方。从教堂里传来的平和的歌声把卢树吸引了过去,好奇的卢树走进教堂坐在最后一排,教堂里约有五、六十人,大多数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几个中年人,他们都在唱着歌,他们唱的歌是卢树从没听到过的,唱歌人的神情看上去是那么平和,而他们唱出的歌听上去也是那么平和。唱完歌后他们都坐下,台上的主持人也许就是听说过的牧师在说着卢树听不太明白的话,坐在人群中卢树也象坐在课堂里一样开始走神,那些同学异样的眼神让他走神,邻居越来越奇怪的语气让他走神,那个越来越无法抑制的要不要退学去外出打工的念头更让他走神。在卢树闷郁不安、神思不定时,他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握在他的手上,这只温暖的手象是握进了他那冰凉的心里,他转过头去,发现握他手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老婆婆向他点点头说声平安后又转头对坐在她旁边的人道了声平安。有人站起身陆陆续续地回去,看来教堂的“聚会”结束了。这个时候学校也应该放学了,卢树往家里走时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放松,心底那些让他难受的眼神好象不知消散到哪儿去了,最重要的是在他心里有了一个明确的决定,为了卧床的父亲能好起来和让妹妹能把书读下去,他决定要去外出打工。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睡觉前,要去外出打工的念头一样明确和清晰,更奇怪的是那只被老婆婆握过的右手竟一直就温暖着,卢树他记得自父亲出事以来自己的双手便一直是冰冷的。
       星期天镇里打工的哥哥回来。外出打工的哥哥显得黑瘦但看上去结实了许多,说话举止都透出一种长子大哥的样子。外出打工能让人透出一股男子汉的样子,让卢树心底暗涌羡慕和向往。中午吃过饭后,卢树拉上哥哥去放马,其实他是想和哥哥商量外出打工的事。哥哥听后说:外出打工要路费、食宿要一笔钱,但现在给父亲看病的钱都紧巴巴的,外出打工也挺辛苦。卢树说:我已想好,我要骑着“月光”去深圳打工,我会一边骑着“月光”一边去找工,沿途碰到有工地要打零工的我就去做,我会把“月光”拴在工地有草的地方让它去吃,只要有个地方落脚有饭吃就行。我要一路这样找过去,一直走到深圳为止。我一个在深圳的同学来信说,只要能吃苦,在深圳找工作也不难,建筑工地常年都招工,像他这样的小工一个月都能挣上一千来块钱,在我们这里就是大人累死累活也挣不到一千块,你在镇里干那么累的活也才五、六百块。哥哥说:如果不是要久不久回来看顾一下父亲和家人的话,我也很想去广东打工,我有几个同学也退了学跑到广东去打工了。哥哥问卢树:从我们贵州骑马到深圳路途那么遥远,能行吗?卢树说:没事,最近我有空便到周围偏远的村子里转,有时转了一整天都觉得自己还行,我能吃得这苦。哥哥说:出门打工不比在村子里转,很多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卢树问:那你意思怎样?哥哥说:看我们家这情况,你的书也很难读下去了。我想你可以去试试,不行就赶紧回来。我身上还剩点钱,到时会给你三百块钱带在身上,但这事还要和父母商量后才行。卢树抬起头来,有几千只白色鸟儿从他头顶上飞过。晚上吃饭时,卢树把要骑马去外出打工的事跟父母说了,没想到父母很快同意了,父亲说:长子当父,我现在这种样子,做大哥的同意了就行。卢树很快在学校办了退学。骑马出远门打工的那天,母亲和妹妹一直把她送到学校附近,骑在马背上的卢树不时能碰到几个同学,同学问他要去哪里?卢树便告诉同学说他要骑着马去深圳打工。卢树发现,每次他告诉同学他要骑着马去深圳打工时,发现同学的眼神里都充满着惊奇和钦佩,原来那些看他异样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奇与钦佩。告别了母亲、妹妹,离开了学校,卢树专门骑马绕道到那间教堂,即将离开家乡时,他想看看那间教堂,他更希望能看到那个容面慈和的老婆婆。离教堂不远处在马背上驻足的卢树看到一个老人从教堂里向他走过来,卢树发现这个向他走过来的老人就是那个他想见到的老婆婆。走到跟前的老婆婆没有问卢树要去哪里,从她眼神中能看出她好象早已知道卢树要出远门了。老婆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卢树的右手牵过握在手里,这个时候卢树又觉得老婆婆那温暖平和的手又握进了他的心里。握过卢树手的老婆婆又回到教堂,被她抚摸过的右手一直温暖。卢树看着老婆婆的身影走进教堂再慢慢消失,然后他抬起头看看天空,发现有几千只白色鸟从他的头顶和教堂上飞过。冲着鸟群飞去的方向,卢树对“月光”说了声“驾”,便策马走向了他未知的遥遥打工路。
       星期天卢树从床上爬起,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骑着马去打工,他还是躺在家里的这张床上,桌子上还放着自己的书包,呆呆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他知道自己又结结实实地做了一回梦。哥哥比他起得早,听到他正在和父亲说着什么。哥哥昨晚已回到家里,和梦里一样,外出打工的哥哥黑瘦了些,但结实了不少,说话的样子像个大人。昨晚卢树和哥哥说话不多,也许因为比较累,吃过晚饭后哥哥便上床睡觉了,卢树想外出打工的事还没来得及和他商量。
       上午,卢树找了个机会把哥哥拉上和他一块去看马,他知道哥哥也喜欢“月光”。看到“月光”的哥哥显得很高兴,他不时伸手去摸摸“月光”,哥哥的脸上又浮现出没有去打工前的那种让卢树熟悉的笑容。看哥哥和“月光”玩耍过一阵后,卢树便把他想去打工的想法说了出来。哥哥听他这么说后便找了个土屯坐下,他好像没反对什么,但他说估计父亲那里不会同意。卢树忙说:先别告诉他我是骑马去深圳,就说我是骑马去市里,有个工地要一匹马去拉材料。哥哥说,这事我定不了,但一定要让母亲知道,如果她同意的话我也不反对,我担心的是这样骑着马能到深圳吗?我听人说过,从县城坐班车到广东都要两天一夜,深圳好像还远些。卢树说:我真不想老在家里呆了,父亲好不起来的话靠你一个人打工也撑不起这个家,我们兄弟退学可凭力气外出打工挣点钱,但小妹还小,无论如何还是要让她把书读下去,我想让小妹能一直都有书读,她也喜欢读书。哥哥抿着嘴一直看着“月光”吃草,他好像很难下这个决定,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晚上悄悄跟母亲商量这事,不能再让父亲老担心我们,我也希望小妹能好好把书读下去。
       晚上兄弟俩悄悄把母亲拉到一边,商量卢树骑马去深圳打工的事,母亲一听便不同意,她说这样很危险,而且卢树也没有独自出过远门。当卢树说他这段时间经常一个人跑到几个外村去都没什么事时,母亲也不知该如何决定,但她对哥哥说:你父亲现在这样子,你是长子,长子当父,你看怎样?哥哥说:家里这样子,他的书也很难读下去了,我看可以去闯闯,不行就回来跟我在砖厂打工。卢树感激地看着哥哥,他刚才说话的样子真像个男子汉。没想到卢树骑马去深圳打工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那晚卢树既兴奋又惶惑,他两眼睁着久久盯着帐顶……
       一星期后,办好退学的卢树真的骑马上路了。和梦里不一样,骑马外出打工的卢树在路上并没有碰到有同学,更看不到那种惊奇和羡慕的目光,母亲把他送到离学校不远处便红着眼睛回去了,卢树口袋里揣着母亲塞给他的一百元。卢树从学校经过时,不敢去多听从学校传来的上课声,他牵着马心里涩涩地从后面悄悄离开了学校。走到看不到学校时他才上了马,他想起梦里那个慈和的老婆婆曾经在教堂里向他走来,马背上的卢树便想在离开村子前再去看看那间教堂。卢树让马拐到教堂的方向去,离教堂不远处停了下来,教堂和周围的山峦一样平静,卢树也没有看到那老婆婆向他走来。卢树摸了摸右手,那种奇异的温暖又漫布到他的心底。卢树抬了抬头看看天空,头顶上真的有一群白色鸟从头顶飞过,望着鸟群消逝的方向,卢树看了看那依然平静如山峦的教堂,轻轻对“月光”说了声“驾”。
       在县城附近的一滩河水拐弯处,卢树停了下来。他在路旁正在拆屋重建的屋主那里找到一份工,屋主刚好要一个小工,干的活是把拆下来的瓦片挑拣好摆放在一边。每天工钱十元,包吃住。找到落脚点后,把要住的地方随便打扫打扫,卢树忙牵上“月光”去河滩的草地吃草,后来他索性跳到河里去洗了一个澡,虽然天气有些寒冷,但泡在清凉的河水里卢树还是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通过路牌卢树知道自己今天大概走了四十多公里路程,刚开始上路时卢树便担心“月光”会害怕车辆,后来走在马路上时,碰到有来往的车辆“月光”并没有显出惊慌,但“月光”很怕从马路旁忽然跑出来的狗,碰到这种情形它会突然跳起来,或跑到马路的另一边。卢树不敢让“月光”跑得太快,基本都是一路在小跑,碰到有水、草的地方还要让它休息一会,他不敢让“月光”累趴,还要靠着它去深圳打工呢。卢树让自己仰浮在河面上,已是黄昏,天空已看不到云朵,河面上不时滑过凉风,身上的皮肤开始变得凉紫凉紫的。浸泡在水里的卢树去摸摸右手,紫凉紫凉的全身上下只有右手掌依然温暖。
       卢树在这个工地里干了十天,他干得很认真,手上都磨起不少的泡,他把拆下的好瓦工工整整地叠放在一边,有空还帮忙去叠砖头。屋主对他满意,高兴时还会让他喝上一、两小杯的白酒。喝了点酒的卢树便把“月光”拉到河里去洗涮,被洗涮过的“月光”高兴得在沙滩上打滚。拆屋的活可能还要多干几天,干了十天卢树便有点不好意思地执意要走了,他心里已计划好一路打散工一路往深圳的方向走,他不想一路上被耽搁得太久,所以他给自己在路上定下的打散工的时间最好不要超过十天。临走的那晚,屋主又要卢树陪他再喝一次酒,喝多了酒的卢树不顾屋主的劝阻竟然拉上“月光”跑到河里去“洗澡”,圆月下河水里的月波被卢树和他的马搅碎一片。那晚卢树睡得很香。
       让卢树没想到的是,他这一程足足在马路上走了一个星期,沿途碰到的工地都暂时不要散工。为了有地方栖身及能让马儿休整,卢树还曾给沿途的两个工地免费搬过砖头,条件是随便给个地方睡觉就行。有时走到少见人烟与车辆的山间马路上,在马背上摇晃的卢树时而昏昏欲睡,时儿兴趣昂然,沿途碰到有奇特的风景他会有意让马的脚步缓一缓,或要么策马飞奔让两边的风景像电视画面般从眼前掠过。虽然在自己的村子里到处都是山,随着离家乡越来越远,卢树沿途所看到的山陵也越来越不一样,越来越奇特。累时他会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停下来休息,或就上溪水吃些带上的干粮,他也可以找个草丛蜷缩着睡上一觉。在路上吃多了饼干时,卢树便很想吃上几个那种暖暖润润的包子,那种散发着肉香、芫荽香的包子。父亲就很会做这种包子,他喜欢去找些野芫荽来做包子,野芫荽做的包子香浓很多,每次把蒸好的包子掰开,那混和着肉香味的野芫荽香便随着暖暖的蒸气被深深吸进鼻子,然后从心底沁开来。沿途一些山陵竟然长得很像父亲做的包子,有大有小,有三、五个挤在一堆的,有时走了半天的路途看到的竟然尽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包子”,不知是不是幻觉,卢树还看到过一些“包子”有腾腾热气在周围散开着。想到家里的包子和卧床的父亲,卢树便会让“月光”快跑起来,他不想这些念想太多出现在脑海里,路途依然遥远,不可让自己多回望,他还要去到深圳打工赚钱,他还要把打工挣的钱寄回给父亲治病,他一直想着要让父亲尽快好起来,他还想吃到父亲亲手做的野芫荽肉包子,他还想着一定要让小妹好好把书念下去。有时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露宿时,他会让“月光”靠自己近一些,听到周围有什么奇怪的叫声,他会不由自主地去摸摸右手,暖和的右手会让他紧张的心神缓和下来。
       又过了一个星期,卢树仍然在马背上摇晃。他感觉自己的屁股都快坐出茧来,之前手上的茧已不见了踪影。没有长时间的休整,“月光”明显瘦了一圈,途中碰到有“月光”喜欢吃的葛藤,卢树都会尽量停下来让它去吃,葛藤多时还会扯下来绑一小捆带在马背上。虽然沿路卢树都尽量买那些便宜而又能填饱肚子的食品来吃,但身上的钱已所剩不多,为了省点钱,卢树后来还偷偷跑到一块地里刨了人家的一些红薯带在身上。也许卢树在走的路不是什么主干道,车少人烟稀,沿途一些破旧的房屋已没人住,门窗都被拆走,看来原来住这些房屋的人都搬到热闹的城镇里去了。自己的村里就有几户外出打工挣到钱后,便在县城买房把父母接了去住。除非没有更好的地方让自己栖身,一般卢树都不太愿意让自己在这些残破的老屋子里过夜,他更愿意在老屋子的附近找一处干净的草丛缩在里面好好睡一觉,闻着草香他会睡得踏实些。
       把剩下的最后一根卢树一直舍不得吃的红薯给“月光”吃了后,卢树终于在一个较大的工地里找到活干,有吃住,工资一天十二块,他每天要干的活就是往斗车上装红砖。他跟老板商量他只想干十天,因为他还要赶路,老板是个开朗的人,说他爱干多久都行。暂时有着落后,卢树忙到四周去找草地,草地不好找,周边尽是被推出的黄花花的土地,后来听说这里要搞一个什么小型工业区。好不容易在一个果园附近找到一片可放牧“月光”的杂草地,这地方由于离干活的工地较远,卢树只好用长绳把“月光”栓住,怕它走失了。每天中午放工吃过饭,卢树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忙着跑去看他的“月光”,他要赶着为“月光”换一处有草吃的地方,匆匆和“月光”说上几句话便又忙着往工地里赶;每天下午一到放工,卢树首先要做的事也是跑去看他的“月光”,他怕“月光”丢失,他跑到“月光”面前时,“月光”都会走过来用鼻子在卢树的臂上蹭蹭,高兴时它还会在卢树面前打起滚来。
       在工地里卢树认识了一些人,其中有几个还在深圳打过工,通过他们卢树了解了一些深圳的情况,卢树问他们为何还要回来,有的说结了婚只好回来了,有的说还是呆在家里习惯些,深圳那地方呆久了便特想家。他们知道卢树要骑马去深圳都很是惊奇,有的说卢树到了那里一定能挣大钱,这么小都能吃这些苦,深圳有的是挣钱的地方,就是看你能不能捱住那份苦,这苦不单是干活的苦,也有远离家乡的思乡苦。听了这些话卢树反而很高兴,除了力气小点他知道自己并不怕吃苦,吃苦比看着家乡那些奇怪的眼神好受。和工友们聊过天后,卢树更是渴望着能尽快去到深圳,他还听到一个工友说,他在深圳的一个大型楼盘里干了两年多,每个月有三千多块,他用这两年挣的钱在老家盖了个小楼房。从工友们口里了解到,这个地方离深圳还有一千多公里,一路骑马的话还得二十来天。
       到了晚上卢树会把“月光”牵回工地旁的大树下拴着。他有空便会帮厨房的阿姨洗菜,为的是能把一些挑剩不用的青菜收集起来留到晚上给“月光”吃,厨房的阿姨也乐意把一些可要可不要的青菜都送给卢树。经过快八天的休整,“月光”又恢复回了较早前的样子,虽然看上去依然消瘦,但卢树知道在“月光”身上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韧劲。过两天又要出发了,卢树提上水好好为“月光”擦拭了一把。
       第十天的下午,卢树和老板打了招呼,问可不可以晚上把工钱结给他,他想明天一早就上路,老板说可以,叫他晚上吃过饭后来拿钱。下午一放工卢树便跑去看“月光”,他手里还找了些“月光”爱吃的葛藤。跑到放“月光”的地方,卢树并没有看到“月光”的身影,他看看地下的绳子,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卢树在周围找了一圈仍没看见“月光”,他后来放开声大喊也不见“月光”的动静,去问果园的主人他说没看见,他还说前天他养的一只快十年的狗也不见了,去问了周围的人家也都说没看见。天色已暗下来,视线很差,卢树摔了几跤。他忙回到拴“月光”的地方,他不敢多想,他更希望是“月光”不小心挣脱了绳索,然后跑到什么地方去找水喝了,因为今天的太阳很晒。回到拴“月光”处,还是不见它的身影,卢树靠在树下坐下来,他想等“月光”回来,如果“月光”没什么事的话,一定会回来这里找他的。大概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周围仍然不见任何动静,越来越不安的卢树突然想到“月光”可能是跑到工地里去找他了!他忙起身往工地跑,跑到工地找了一圈哪儿都不见“月光”的身影。卢树去借了一把电简带上些吃的又匆匆往放马的地方跑去,他在周围又找了一圈后回到拴马的那棵树下,他靠在树上吃了些东西,吃了几口他便不想吃了,他要在这里等“月光”。只是天亮了“月光”仍然没见回来,困累得歪在树边睡着了的卢树,手里一直握着要留给“月光”吃的葛藤。
       因为“月光”的失踪,卢树只好滞留在这个工地里多干了一个月的活。凑足了去深圳的路费后,卢树便向老板辞了工,然后坐上了往深圳的班车。临走那天,卢树还专门到“月光”失踪的地方坐了一个上午,在那棵拴过“月光”的树下,放着一堆早已干枯的葛藤,这是卢树每次来寻找“月光”时为他留下的。每来一次这树下卢树都要为“月光”采上一把新鲜的葛藤留下。这回卢树也专门去采了一把新鲜葛藤,他把这把新鲜葛藤绑在树干上,其实他心里明白“月光”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这是最后一次为“月光”留下它最喜欢吃的葛藤。到了深圳卢树很快便在南山西丽湖旁的一个地盘上找到了活。能来到这里,是他之前在打散工时,一个工友告诉他的,那个工友因家里有事刚从深圳回来不久,他说在深圳的西丽地盘里经常要招工,而且工资不低。那个工友还说到在西丽湖旁边有一个跑马场,里面的马漂亮极了,皮毛光亮光亮的,一匹都要上百万。卢树做的工种是抹灰活,在打散工的时候他就偷偷去学了抹灰,这活虽然也累,但总比挑砖、打杂好多了,工资也高些。这是一幢十二层楼的建筑,当卢树从一层做到第十二层时,才知道旁边有一个很漂亮的水库,水库旁边有一大片的荔枝树。累了歇歇时,卢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窗口去看绿绿的水库和那大片的荔枝园。过了几天换了个方向时,竟然有了一个令卢树惊喜不已的发现,在荔枝园旁边真的有一个跑马场!卢树激动的心情就像看到“月光”回来了一般,这些马好漂亮!光滑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天下午卢树基本没干多少活,一有空就趴在窗口看那些马。发现了那些马,是卢树离开家乡以来最快乐的事了。站在远处看马总觉得不过瘾,很想专门去看一天的马,卢树想了个办法,把三天的活两天干完,这样管工便准了他的假。卢树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终于完成了三天的份内活,干完活后利用下半夜不多的时间好好睡了一觉,醒来后便往马场跑。到了跑马场卢树并没有看到马,也许他来得不是时候,也许今天马场不放马了。虽没有看到马,卢树还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呆上一整天。在马场旁边,闻到飘来的马粪的味道,让卢树想起了“月光”,他的眼睛便发烫了。卢树抬起鼻子闻着飘过来的马粪味道,真好闻!真香!在卢树闻着马粪香的时候,从果林里窜出好几匹马,卢树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一匹一匹的马从卢树面前走过时,卢树都兴奋得不知看哪一匹才好,这些马比听说过的还漂亮!漂亮得卢树都不知道如何形容。看着一匹匹像天马般的马不停地在自己面前跑着,卢树的眼睛潮湿了。
       张开眼睛,卢树真的泪眼模糊。迷迷糊糊的卢树并没有在深圳的一个跑马场上看马,他还在那辆开往深圳的班车上。虽然发现刚才是一场梦,醒过来的卢树还能感觉到梦里的好心情。在夜中行驶着的车窗外,不时能看到一些楼房的灯光或一些五颜六色闪烁不停的灯光,中途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下车,好像车已进了广东的境内,司机说这车天亮时便到深圳了。醒过来的卢树便一直盯着车窗外那时有时无的灯火看。这个时候他想起了“月光”,和梦中出现的情景一样,“月光”真的走失了,它是在卢树打散工的第八天那天下午不见的,“月光”走失的那个晚上,卢树在那棵拴过“月光”的树下守望它到天亮。那晚卢树那泪流满面的脸上趴满了蚊子,但他张着的眼睛眨都没眨。
       “月光”走失后,卢树又留下来继续做了一个多月的散工,那段日子一有空他便去找“月光”,周围的村子他已来来回回地找过了好几遍,工友都劝他说,都已过了这么长的一段日子了,难找的了。但卢树并不死心,他告诉自己,只要还没有离开这里,他每天还是要去找,不然他晚上睡不着觉。工余时,看着闷不作声的呆在一边的卢树,为了让他开心些,有个从深圳回来不久的工友,会不时与卢树聊一些他在深圳打工的事,他知道卢树喜欢听这些。他告诉卢树,深圳南山的西丽有很多地盘在开工,经常都要招人,他那时在地盘里做扎铁,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如果不是家里有事他还不想那么早回来。他还给卢树出些主意,建议他可直接去那里寻工。后来工友还告诉卢树,在西丽湖旁边的一个荔枝园里,有一个跑马场,里面的马漂亮极了,皮毛油光油光的,听说一匹都要上百万……
       自从那个工友跟卢树说了深圳西丽的那个地方后,卢树便打定主意不能再等下去了。家里人还在等待着他的消息,父亲还卧在床上,小妹还要继续读书。卢树算好自己打散工的工钱够买去深圳的路费时,他便辞了工,他一定要让自己去到深圳。
       走的那天,卢树采了一把新鲜的葛藤来到“月光”失踪了的那棵树下,他在那里坐了一个多时辰,离开时他把带来的葛藤都捆绑在了树干上。
       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一程的卢树被人迷迷糊糊喊醒,他听见有人说:到深圳的这里下车了!
       拿着背包的卢树从车里走了下来,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巨大的城市令他不知所措,他不知不觉退到路旁的一棵大树下。他发现这棵大树的树枝上有许多的根丝伸下来,伸下来的根丝会不时地拂在卢树的脸上,但卢树并没有让自己的脸移开,他觉得躲在根丝后面令他没那么茫然失措。
       透过在眼前飘拂不停的黄褐色根丝,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地向右手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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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9 10:16:49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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