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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飞燕》

我的城市梦

张景府:我的城市梦
 
       给家里打电话时是母亲接的,母亲高兴而又像是责备地说,怎么这么久没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虽在极力想使声音显得轻快,但我还是听出了母亲的有气无力。我说,妈,你是不是又犯病了?母亲慌忙笑着说,没有,好好的呢!我说,那你怎么说话有气无力的?母亲见隐瞒不了就说,前些天有点不得劲儿,现在好得差不多了,没事儿。我极力控制着哽咽的语气说,妈,去医院好好看看吧,在家里别累着多吃饭。母亲却故作轻松的说,没事儿。
       母亲从未上过学,只上过几天扫盲班,认字水平赶不上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我上小学的时候,每当放学后总爱在家里那张高高的陈旧的大桌子上写作业。母亲有时候忙完活,常常在我旁边看我写字,还经常拿着我的课本吃力的识读,课文里每一句话就有好多个不认识的字,遇到不认识的字母亲就问我,之后就自己小声叨唠念,有时候问得我烦了,我就赌气似的不吱声,母亲这时总是笑着爱抚地摸摸我的后脑勺,然后就悄悄的走开去做家务。
       我是在我们村的小学上的小学,由于村子人口比较多,所以学校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各设了一个班(有的村子由于孩子少年级往往不全,有的村子甚至没有学校孩子上学得到其他村子)。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的成绩并不怎么优秀,后来不知是突然开窍了还是怎么着,成绩越来越好,老师也对我越来越器重。
       我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纯粹靠着在几亩田地里的辛劳养家糊口。农闲的时候就会炸点麻花,走街串巷的吆喝着卖,挣点钱以补贴家用。当我上小学后很不愿意听到父亲的吆喝声,在和同学一起玩时遇见父亲在卖麻花总会感到后背如被针刺,火燎火燎的,每当这时我就不愿意和父亲搭话,赶紧躲着走。父亲卖麻花生意时好时坏,每当父亲回家时推着的独轮车上柳编筐是空荡荡的,家里的气氛就会空前的和谐。这时父亲的表情透着掩饰不住的高兴,吃饭时父亲就会询问我的学习情况,然后总是不忘鼓励我继续努力,有时兴致高了还会讲一些他以前的趣事。
       似乎很顺利,我以非常优秀的成绩考上了镇里唯一的一所中学,在风风雨雨从家到学校的十几里路上,我骑着老号自行车往返了不知辛苦的三年,然后考上了城里最好的高中。考上高中的那个夏天,父亲高兴了一个夏天。父亲带着我去学校报到,那是我第一次进城。目不暇接的商店招牌,车水马龙的街道,一幢幢整齐的楼宇,开始进入了我的世界。
       进入高中之后,我才发现世界原来还有这样丰富多彩的地方。我的同学大都是城里的孩子。刚开学他们就好像很熟似的兴高采烈的谈论着我不熟悉的东西。为数不多的像我一样来自乡下的同学则常常保持着沉默,独自在一个角落里默默的看着他们的热闹。我渐渐发现原来我曾经引以为豪也让父母自豪的成绩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原来,我其实只是对九年义务教育里的课本知识学习的纯熟,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课外活动里,他们的毛笔字写得那么漂亮,他们画的画得那么美丽,他们唱的歌那么动听,他们跳的舞那么柔美,和老师聊天的时候他们那么自信,懂得那么多,他们常常谈的歌星、影星、体育明星于我是那么遥远,我感觉我和他们好像隔得好遥远。我开始责备甚至痛恨我生长的地方,可是我却又总是为父母感到怜惜。
       三年的高中,母亲一直说找机会来我所在的学校看看,直到我毕业也没有来成。父亲只来过两次,除了报到那次,在一个大雪纷纷的冬天,父亲冒着雪来学校给我送了一次衣服。那是细心的母亲发现我没有带棉袄后,怕我冻着,让父亲给我送来。其实我是故意丢下那件棉袄的,我嫌它老土,我年轻虚伪的心不愿意穿上它。送来棉袄后,父亲帽子上的雪花还没有融化就匆匆地走了。我没有出宿舍送。学校门口那会儿停满了来学校接学生的轿车。
       三年高中我一直在适应着,也矛盾着。三年后我考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接到通知书的那个夏天,父亲和母亲比我还高兴。父亲摆了好几桌宴席,告知亲戚让他们来做席。可是快报到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却开始凝重起来。父亲紧锁着眉头,一遍又一遍地算计着学费。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常常身体乏力头晕目眩,出力气的农活已经不能干了。一次父亲看母亲实在受不了病痛了,就带着母亲去城里的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回来时只带着一些药,后来再也没有去过医院,病,却一直如影相随。
       大学报到,还是父亲送的我。坐火车辗转了近二十个小时,闷热的车厢让人几欲虚脱。父亲也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和我一起马不停蹄的办好入学手续,把我安顿下来后,父亲休息也没休息就又直接踏上了闷热的车厢,家里的活实在放不下。
       凑足学费的那个晚上,父亲曾语重心长地跟我谈了许多。父亲只上完初中就下学了,因为兄弟姐妹多我父亲排行靠前,家里又穷,那时候上学还得村里推荐。父亲上学时成绩非常优秀,一直在班里当班长,在村里如今还经常有人叫我父亲班长。父亲说,那时候真的很想上学可是却不能。父亲骨节粗大而又粗糙的手拿着厚厚一沓钱递给我,嘱咐我说,在大学里要好好学习,咱庄户人家赚钱不容易,别学人家那样玩儿,人家玩儿有玩儿的资本。以后学好毕业了,在城里找个工作就不用回来风吹日晒地打庄户(种地)了。在那里尽管好好上学,家里能供得起你学费,你哥没机会上你有机会就更得好好把握,以后学好了说不准还能拉你哥一把。最后父亲叹息着说,唉,要是你哥也上学,家里还真不知道怎么供应得起。
       我开始了大学生活,在一个距家千里之外的陌生的城市。像许多城市一样,这里霓虹闪烁,即使夜里也是热闹非凡。超市、大商店林立,商品琳琅满目,广场、游乐场、宾馆随处可见,而我只是常常游走遥看于它们之外。
       上大学后,我只能半年回家一次。从城市的繁华走向乡村的沉寂,思绪总是纷纷扰扰。村里的变化越来越快,一条水泥公路在村子北头铺展,公路两旁的耕地越来越炙手可热,富裕起来的村民纷纷在上面建立了厂子。过年的时候,村子里的街巷会一改平时的沉寂热闹起来。大人们聚在一起抽着烟,谈论着在赚钱的门道。那些和我年龄差不多的青年也陆续从城里打工回来,一起打着牌或看着电视谈论着彼此打工的经历和收入,算是享受着短暂的假期。而村子里那些比我还小的孩子,初中毕业后甚至初中没毕业就纷纷进城打工挣钱了。电视、洗衣机、摩托车、电话、手机在村里早已司空见惯,可是平时每当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村里就开始进入沉寂,只有狗吠声时而可闻。长长的夜晚,电视是打发时间的唯一娱乐。
       我上大学后,父亲开始很注意看电视了,尤其每当看到关于大学生就业的新闻就会用心记着,等我打电话或者回家的时候跟我谈起。现在的大学生就业形势的确越来越严峻了,村里的大人们不愿孩子去上学,他们都很实际地盘算着,上学不一定考上大学,考上大学不一定上得起,上得起毕业后不一定有着落。而父亲却始终支持我求学。
       我大二的时候,哥哥从城里打工回家了,没有再出去,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哥哥和我聊天的时候也总是不忘鼓励我努力学习,告诫我说以后千万别像他遭受打工的苦。后来父母托媒人在我们村附近的村庄给哥介绍了一个对象,不久就结了婚。结婚后,哥哥常对我发感慨说,哎呀,我这一辈子就这样定型了,老在这里了,你可得好好干啊!有时候哥哥对我开玩笑说,等我有了儿子,你得好好教教他怎么学习,让他也像你一样上大学,离开这个破地方。我勉强笑着,无言。
       关于打工的新闻在报纸上时常可见,城里孩子和农村孩子的同命不同价曾经让我很震惊但是也很无奈,有的时候后看着这个大千世界真的思绪万千。我常常想,哥哥那还没有出世的孩子,以后是否还得像我一样,历经一个农村人身份向一个普通市民身份奋斗的艰辛,我不敢设想他幼小的心灵会不会承受得了那些一点点被发现的差别、歧视和困难。九亿农民生来就梦想着实现已经被城市人习以为常的市民身份。这个梦有太多的人参与,这个梦也太沉重,可是这个梦的希望还是在今天似乎露出了苗头,我也还一直梦着,祈祷着,愿这个梦不再长久地梦下去。(请作者速与编辑部联系领取样刊稿酬)
 
 
衡红蕾:房子梦 
 
       有一个强迫症患者,在下楼时猛然想起,我家的门锁了没有?好象没有锁!气喘吁吁地爬到七楼,一看门是锁了的。医生给他支招:你每次出门时,大喊一声:“我的门锁上了!”可是,此“强迫症”下楼时仍然犯难了:“我有没有对铁门喊那一声呢?”
       我就是那个强迫症患者。时常宅在家里,打开电视,盯着屏幕一集连着一集地收看有关房子的电视剧《蜗居》、《婚巢》、《房战》、《房奴》,全世界都在为房子而疯狂,而奋斗,而挣扎,而向幸福出发。我庆幸自己已经拥有了一个可以落脚栖息的房子。可是自从我家被盗贼洗劫一空的时候,我就患上了心病,病的症结就是房子。这一套穷居闹市里的钢筋水泥房子,没有豪华的装修,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占满空间,廉价的餐桌,坐椅,床铺,衣柜。稍微值钱的是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三星相机,再就是我的心爱之物了:首饰,我这种劳动人民戴上“奢侈品”总嫌碍手碍脚的,一直压在箱子底层,那是存放在记忆深处的陈年老酒,回忆里满是甜蜜与温馨。
       当初,家徒四壁,就如燕儿衔泥筑窝,我们一点点一滴滴地往这窝里添置扫把地拖,锅台碗筷,台灯,花盆,积累起最原始的生活物资。可是有一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回来,正在掏钥匙的时候,我惊呆了!门锁被撬坏,杂物翻落一地,我珍藏的东西永远失去了,我的心被掏空了,一无所有。
       报警了,可是毫无用处。我那沾满汗水与泪水的物件,从此与我绝缘。从此每晚睡觉,我必定要亲自锁门。躺在床上,多少次起身检查房门有没有锁。也有无数次梦到房子失窃的场景。
       梦中的房子很大很大,不是格子楼商品房,而是我的乡村小学校那种砖瓦房。一排有十多米长,共有两排,并排列着。仿佛是一个院落,空旷,幽深。房里有古色古香的家俱。有个前门,也有个后门。我站在前门,门板脱落了,我搬着沉重的门板去遮挡空荡荡的门框,门外是探头探脑的陌生人。可是,门板左遮右挡却怎么也挡不住,留下很宽的缝隙。我心里很慌,怎么办?怎么办?我跑去并排的房子,是厨房,有一个钢精锅正冒着热气,煤球没有熄灭。可是,高压锅不见了,这是后门,后门也没有上锁,小偷来光顾了。我束手无策,软弱无助……
       每次醒来,心有余悸,庆幸这只是梦,梦而已!即使梦魇会持续,但现实比恶梦美好,足矣!
       况且,关于房子的梦,也并非全是恶梦。也有温馨倍至的真境呈现。梦境是如此清晰而温暖,再现了我年少时代的恒久记忆。
       那是我的故乡,我故乡的老房子。我爷爷是大地主,自然就有宽敞明亮的大房子。据父亲说,土改时期,我家的房子就分给了大伯和其他乡邻。我家留的是最差的房子。但在我生活了十年的童年时光里,老房子就是我魂牵梦萦的“百草园”,是我快乐的源泉。房子是三层木楼,估计每层有200平方米左右。一楼是平坦的夯实的土地,扫地可扫起一层薄薄的泥土,石头砌成的土墙隔成两间,一间是大堂,墙角一隅是鸡和兔的栖息地,喂养鸡兔是我的乐趣之一,面对生灵,妙不可言。另一间是饭堂,墙角安放了一个磨豆浆花生之类的手推小石磨,我与母亲常常推石磨,推得晕头转向。另搭了两张木床,供亲戚来访留宿用。二楼上了楼梯,左边是猪圈,有一条走廊通向外面的大院落。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就是从楼下灶房里提了猪食桶从楼梯爬上去喂猪。右边隔为三大间卧室,是奶奶,父母与我们三姊妹的天堂。全木质厚实的地板,有时会在木楼上晾玉米、谷子等干粮。母亲的卧室内,有她从娘家抬过来的嫁奁,衣柜和皮箱,还有三个大木柜,柜里全是存粮,大米、挂面、猪油、腊肉,还有麻花、糖果、花生等食物,这是我留恋往返之地:偷偷打开柜子,翻找花生糖麻花解馋。三楼偏房有一个大大的红薯坑,母亲放我下坑去捡红薯,捡完后我伸出双手,母亲就拉我上来。坑里很黑,下坑去点煤油灯总是熄灭,要点多次(后来才知道是缺氧)。再上一层楼梯,就是专堆柴禾、麻杆、稻草的地方了,也是我们经常捉迷藏的最佳藏身之处。小伙伴一路寻来,脚踩着了稻草盖身的我,疼得呲牙咧嘴也不敢出声。
       二楼打开窗往下看,濒临房子左边的是有鱼儿穿梭的池塘与青翠欲滴的竹林,右边的偏房,叫“仆厦厦”,是做饭的灶屋,童年舌尖上的回味都在这里产生。我家房子对面,隔一条小河是学校,每次放学,站在操场上,我都会放眼瞅瞅我家烟囱是不是在冒烟,奶奶有没有在煮饭。了了炊烟,仿佛笑弯了腰向我招手,那是我眼中最美的风景。最爱到我家蹭饭的人,理应是“咻包子”建诗大叔,长得矮小如圆圆的包子,时常因哮喘发作气喘吁吁,人称“咻包子”。咻包子干活却毫不含糊,是做庄稼的好把式。我家缺男劳动力,母亲经常请咻包子帮工。咻包子可是随叫随到,乐呵呵地前来帮忙。我疑心他是冲着我家的饭菜来的。吃饭狼吞虎咽,一忽儿就吃个精光,晚饭后临走时,母亲总是要给他打个包,带回去给他家娃娃吃,他家三个男娃一个女娃。穷得叮当响。后来,听说年轻力壮的建诗大叔死了,是胀死的,吃了五大碗胡豆(蚕豆),消化不了,撑死了。
       站在二楼窗口,放眼望去,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园和田地。每逢春天与初冬,总会看到养鸭人担着他的移动的家,身后跟着上千只“嘎嘎嘎”欢唱的黄鸭子,养鸭人选定一块无水的田地,在此安营扎寨,煮饭睡觉,任鸭子在田地里啄食螺丝虫和蜉游生物。每当此时,小伙伴们奔走相告,互传喜讯:“鸭棚子来了,鸭棚子来了!”一群小鬼飞奔着扑向鸭群,受惊的鸭儿扑向主人,主人宽厚地笑迎我们这些淘气包……
       那是唐山大地震那一年。晚饭后,我们一家坐在桌边,奶奶抱着生病的弟弟,母亲正在给弟弟喂药,勺子却怎么也递不到嘴里,只见桌子在摇晃,正在纳闷之际,四合院人声鼎沸,大呼“地震了”。乡亲们赶紧撤到晒坝里。在没有动静之际,从家里搬来晒粮食的“晒垫”,做成拱形的“帐篷”,全家人挤在小窝里过夜。迷迷糊糊之际,下雨了,雨水钻入被窝,大家又象“鸭棚子”一样撤回家去……
       我儿时所有深刻的记忆,都与这幢房子有关。我的心房里盛满快乐与幸福。我们整天楼上楼下疯跑,这一刻钟躲在二楼柴跺里捉迷藏,下一刻钟通过走廊跑到四合院里与伙伴玩“老鹰捉小鸡”。忽东忽西,母亲难见人影,每每吃饭时,大院子的乡亲都会听到母亲喊“雷儿回来吃饭啦”。
       有一次我生病发烧了,母亲抱着我,给我喂药,我突然伸出舌头,哭叫着指着石磨后的煤油灯阴影喊到“磨子旮沓头,好怕,好怕!”。母亲一眼望去说啥都没有呀。可我还是一个劲儿叫害怕。母亲与奶奶合计,可能是中邪了,叫来阴阳先生给我画符。阴阳先生从楼上沿着楼梯指指点点,口中念念有词,一路画符,一路驱鬼。最后把画好符的白纸条给母亲。母亲点燃符,烧成灰给我用开水喝下肚子,说是死鬼爷爷找上门来了……。此事又被好事的阴阳先生传出去,那些叔叔婶婶见了我就逗我:“雷阵子,你爷爷藏在磨子旮沓头哦!那不是吗?”我信以为真,不敢朝石磨望去。后来在外地教书的父亲回家来,说,可能是发高烧出现幻影,哪里会是爷爷光临?
       除此一回,我记忆中再没有害怕的事情出现。可谓天不怕地不怕,上窜下跳,在时光的缝隙里尽情地挥洒童真的无忧无虑。哭的时候哭得震天价响,仿佛打雷,落了个“雷阵子”的美名,笑的时候,露出满口黄板牙,吓跑一大群人。
       如前所述,二楼有两个窗户,打开一扇窗,厨房的青黑瓦片呈现在眼前。脱了鞋子,光着脚丫爬出窗外,颤颤兢兢的踩着瓦片走两圈,不为别的,就觉有趣,好玩,惊险,刺激。稍不慎“吓嚓”一声,瓦片踩破了,一旦下雨灶房漏水,又要用盆接水,母亲就会唠叨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等天晴后要更换踩破的瓦片。有一次我从住在四合院里的堂哥手里抢了一本《今古传奇》,穿过走廊飞奔到窗外,蹲在瓦檐上看得入迷,任凭他喊我我装着没听到,他拼了命也找不着我在何处。
       有一回夜里下大雨,听雨打芭蕉入睡,又在滴嗒声中醒来,听到母亲在窗边自言自语:“你爷爷又回来了,又想我们了吗?快点走,快点走!别把娃娃吓着!”母亲用一根竹杆敲打着瓦楞,驱赶一条硕大的蟒蛇。乡里人说:家蛇不能打死,那是老去的亲人返回来探亲。
       我眼睁睁地看着蟒蛇恋恋不舍地消失在瓦缝里了。母亲松了一口气,回头忧郁地望着我。我依偎在母亲身边,说:“妈妈,我不会生病了。”……。
       又是一个夏天下暴雨的季节,我们清早起床下楼才发现,池塘的水涨满了,淹了大半个屋子。母亲冒着小雨扛着锄头出去疏通渠道。到了中午,池塘的水消退了,肥大的鱼儿跃出水面,大院里的大人小孩纷纷跳下去捞鱼。我不甘于弱,跳下去与瑞林幺叔抢大鱼,呛得一口泥水,浑身淤泥上岸。母亲很心疼,烧了热水给我洗澡,晚上煲鱼汤,把鱼刺剔掉,盛了满满一碗鱼肉给奶奶和我,我大口吃肉喝汤时,母亲慈祥的目光抚摸着我,满足地微笑着。
       我们上下三层的大房子,前前后后共有四道通向外界的木门,并无现代的防盗锁。可是,从来没有小偷光顾,或者说,乡村本就没有小偷,我们头脑里也就没有盗贼的概念。大房子常年住着奶奶,母亲和我三人,却并不显得空荡,冷清,因为爱,丰盈的爱装满了房屋的角角落落。我不懂空虚,不懂寂寞,不懂孤单,不懂贫穷是什么。当我长大以后,我家搬了三次,从乡下一步一步搬到小城镇,搬到大城市,直到今天,我的小家跨省到离老家千里之外。
       住在老房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爷爷,奶奶,母亲,他们无声无息地走了。留下了住在城市里的孤独的我,迷茫的我,没有安全感的我。多少个人生挫折,让我失去了很多,于是,我病了,强迫症。强迫症让我的梦又一次支离破碎。我故乡的老房子,也有人在觊觎,露出狰狞的面孔。老房子的四道门,常常忘记锁门了,常常有陌生人破门而入,我拼命地呐喊,却怎么也挡不住恶魔……。
       惊醒一身细汗,揪揪自己小腿,幸好现实并不如恶梦残酷。我想,我的遭遇不是独遇,强迫症也非我独有。为了给心安一个家,我需要房子,遮风避雨的房子给我以安全感。可是我儿时的美好家园,为什么也会反复出现不安全的情境呢?我内心的极度不安,竟然让原本如天堂的“百草园”也变得动荡不安了?为什么我现实的阴影会重现在过去晴朗的天空中?
       下班回家,在楼梯口又碰到邻居,如我一样,面无表情地,互不相干地,还有不经意回头一瞥那戒备的眼神。身后传来“呯”的关门声,隔断了所有的人情冷暖。我轻轻地关上门,又陷入孤独之中。为什么我儿时的老房子四季温暖如春?为什么我都市坚固的房子冷冷冰冰?我挥挥眼前浓重的阴霾,陷入深沉的思考之中……
 
 
王鹏军:城市的联想
 
       小时候没去过城市,没见过城市的模样,只有在电影与电视中看到过高楼林立、交通拥挤的情况。偶尔被长辈带到十里地外的小镇上赶集,往往惊叹于摩肩接踵的人群和热闹的市场。十多岁的时候,爸爸第一次带我去天水——甘肃第二大城市,更是应接不暇于琳琅满目的商品,目不转睛于来来往往的人群,流连忘返于夜间城市的霓虹。
       随着年岁的逐增,对城市在向往之余也有了几丝疑问:城市生活那么好,怎么会有那么多文学作品表达远离城市、亲近乡村的愿望?电视中的暴力、凶杀、抢劫等犯罪活动为什么在城市里频繁发生?城市中人口那么多,电视中全是拥挤的镜头,哪有乡间小路惬意?城市生活很大程度上都要靠电力等资源,电视镜头上每每播出的都是乌烟滚滚的大烟囱,这些怎么能和乡下清新的空气相比?……
       考大学的时候,本想远离乡村,奔向一个心中的大城市,去亲眼验证自己的疑问,没想到阴错阳差还是在本省一个小城市读了四年的本科。在这个农业城市,毛驴还是常见的交通工具,田间地头经常见到“东风”牌拖拉机。生活的空间逼仄,人们对自己也比较满意。生活节奏悠闲、缓慢,年轻人和老人一样迈着迟缓的步伐。而我的思想也只能如同一望无际的茫茫戈壁,即使怎么翻腾也无法越过连绵不绝的祁连山脉。
       自然,毕业后也就在一个小县城工作。很多人都对我说,毕业于那样的学校能到这样的单位上班,已经是很幸运了,肯定是花了不少钱或者有背景的,我只能苦笑。父母对我的工作也极为满意,对于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黄土高原的他们,自己的孩子能够在县城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而我的心中一直有个城市梦想:我真的想知道城市是不是真的那么有那么多污浊?
       后来,我来到了成都。
       刚开始是极不适应的。来自小地方的人对于一切都小心在意,极为敏感。走路的时候会想自己的衣服是否合身,别人会不会看笑话;上课老师让发表看法,心里纵有许多想法,也是不会勇敢站起来发言的;别人英语远不如自己却在上面滔滔不绝,而自己却在下面一直没有勇气;甚至去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也担心别人笑话自己的吃相……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神经过敏。
       后来慢慢适应了,便知道城市是一个巨大的熔炉,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个体。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城市里,人们都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有什么心思来关注你。于是,我开始反思城市,思考城市生活与乡村生活以及背后更深的一些东西。
       城市,首先毋庸置疑是极为适应人生存的地方。人类几千年来一直都在生活、繁衍、融合,从一个小村子到大集市再到小城镇然后到城市。可以说,城市的发展就是人类的发展,城市见证了人类文明。城市有大量的人口,这构成了一个城市的基础,对城市的发展提供的原动力。城市有庞大的基础设施,这是城市的骨骼。城市有便利的交通、发达的教育、快捷的物流和广阔的市场。形形色色的娱乐场所给城市人提供了娱乐的机会,大型的无处不在的商场给城市居民的生活提供了便利,大大小小的企业、公司为市民提供大量的就业机会,门类齐全的各种学校为城市的发展提供了能量与动力。总而言之,城市是人类最适宜居住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有很多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羡慕乡下生活呢?为什么在电视镜头中出现那么多暴力与污染场景呢?对于第一个问题,我的理解是:人都有贪心,而人的贪心都是不足的。有一句话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人们经常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是倾向于认为是美好的,而对轻易得到却认为没有多大价值,因而不够珍惜。这些人在城市生活惯了,看惯了花花绿绿的场景,便认为朴素更美。就如同每天大鱼大肉的人偶尔吃一顿乡下人的粗茶淡饭便以为是无上的美食。如果让城里人在乡下生活,不要说一生,就是一个月也会受不了。譬如大家都喜欢旅游,在短短时间里去邂逅一个美景,可是万一真让你长久生活在这个地方,估计即使是黄山那么美的风景,你也不会愿意。关于第二个问题,我的看法是:城市那么大,人口那么多,交通那么繁忙,每天不出点什么事才是意外。乡下有的地方方圆百里就是几千甚至几百人,这些人每天都忙着解决温饱问题,哪有时间造出什么新闻来?况且即使有,又有谁关心?理性认识城市,就要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完美无缺的地方,你在享受城市带来的便利的同时也要承担这个城市负面的东西,比如交通、污染、犯罪等问题。两相对比之下,我相信任何一个明白人也会做出符合自己理性的选择。
       而我最不想得出的结论、却又似乎确实存在的问题是关于我们国家的以户籍制度为基础的城乡二元结构。它不仅造成了城市今天日益庞大的局面,在更深一个层面,在开放的今天日益凸显矛盾和冲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国开始实施以户籍为基础的城乡二元结构制度。客观上有当时的时代背景,也便利了国家很快地走上建设的道路,同时给管理者带来不少的便利。这套制度其实就是城市和乡村人为地分治开来,城市一个圈,农村一个圈,互相不往来。城市居民是非农业户口,拥有就业、上学等很多便利;而农村人口则是农业户口,除非考学或者顶替的方式否则永远无法进入城市。改革开放以来,随着民工潮的涌起,城乡间的人口流动变得日益频繁,进入二十世纪,国家实行的扩招政策又让许多渴望上大学的农村学子进入城市。这个时候的问题是,虽然后来国家取消了对城镇及农业户口的有关政策,但是城乡二元结构基本上还是没有变化。于是出现的一个问题是大城市越来越大。有人提出自解放后北京人口就是只进不出,这在改革开放前还可以,因为毕竟人数有限;但在改革开放后,无数的人涌进了京城,他们成了“北漂”一族,渴望在京城首都寻找机会。可是那些以前居住在城里的人是不会出来的,所以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的人口越来越多。我们可以从当前不断的限购令可以看出来,限来限去,限制的都是外地人。
       现在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是每年有那么多的毕业生,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努力还不是为了能在城市生活;可是当他们毕业之后却发现城市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何去何从?如果留在城市,就是“蜗居”一族,或者生活在“城中村”中;而如果回去,这么多年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即使真的回去,还能干什么?种地?会种吗?家里还有地再吗?
       2010年,中国在上海举办了世界博览会,其主题就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毋庸置疑,经过30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的城市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城市居民虽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也在享受着城市大发展带来的巨大便利,而反观农村,却似乎仍在一个偏远的角落里默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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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9 10:12:56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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