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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飞燕》

贞节巷

       贞节巷在我所居住城市的南边,是这个城市老区的一根神经末梢。从我的住处出发,走上十来分钟,就可以到达。贞节巷是一条古旧的巷子,自然也是一条破败的巷子,被一大片旧式建筑挤成一条长200米左右曲里拐弯盲肠一样的形状。这里的建筑们就像过冬的庄稼一样一年四季萧瑟冷寂地立在那儿,象征着城市的昨天,与不远处城市新区周遭富丽堂皇的楼宇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条巷子建于何朝何年已不可考,因为里面没有花白胡子老人告诉我。里面现在住得是清一色的外地人;本地人因为把自家土地出租或转让的功劳都富得流油,搬迁到城东新修的别墅区去了。他们只是定期来这里收收租金而已。巷子的首端立着一座贞节牌坊,石制的,并不高大,三米见长二米见方的样子,格制很局促,很小家子气,远没有微州牌坊那种高大轩昂的气派。贞节牌坊上只写了“贞节流芳”四个阴文字,没有落款,更没有内容。字是近楷书的那种,很柔弱,欠力道。那字儿虽已漫漶,却没有到无法辨认的地步。根据我的妄测,很可能只某个朝代的知县或知府之类的人题写的,因为这是中国古代推行教化的经典性教材,就像我们这个时代英模报告团一样流行;绝对不可能是御笔亲题,虽然古代的皇帝很喜好这一口。我曾经因为写文章缘故为此事请教过城里专门搞文史研究的方家,他们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是尴尬地推说这事不见史料记载。这与他们平时在电视大谈文物保护的样子大相径庭。牌坊的右下端有一块铁制的牌子,白底红字,上面用标宋体写着“某某市文物保护单位  某某市人民政府立  一九八六年九月”的字样。这块铁制的牌子与石制的牌坊像一对年龄相差悬殊的同父异母的兄弟,站在一起显得很不谐调,每天接受南来北往汽车废气的熏陶,如今已经变得面目模糊,不忍卒看。在城市的阳面树一个这样的玩艺儿有些突兀,也有些滑稽,仿佛有所警示,而警示内容又不详。牌坊边有一棵在南国随处可见的红棉树,铜干铁枝,古虬古虬的,每到年年四月乱飞红的季节,这三者之间就有说不出的和谐美满,凄美而热烈,让人发出一点悠古之情。我不知道有关部门保护的是石制的牌坊,还是贞节巷的古旧的建筑,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如果保护的是贞节巷,就有点讽刺的味道了。这与贞节巷的住户们有关。
 
       贞节巷的住户百分之百是外地人,或者说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工,或者说打工仔打工妹,前不久,城市当局为了表示自己对这些生活社会底层人群为这个城市建设所作贡献的认可,把他们取了一个没有地域之分没有男女之别没有长幼之序的通用名字:新*人。这个*字自然是这个城市的简称。这个新的名字让人读起来很别扭,很多人包括我对这个名字腹诽过,认为这是一种非典型性的掩耳盗铃似的歧视。好在人们对这些都司空见惯了,没有人较真,事实上,这表达了当地领导层对外来人员关爱与尊重的美好愿望。居住贞节巷的人可以大致分为四类,一类是正经在工厂里打工,他们从遥远的北方来到这里,靠出卖体力和青春获得自己存在的价值,并希望籍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或许他们住不惯工厂的宿舍,或者工厂不提供住处,或者他们拖儿带女,就来这一带租房子住,因为这里的房租便宜。因为便宜是他们选择住处的第一理由也是唯一理由。这类人占了一半以上。一类是靠手艺维生的人,剃头的、酿制豆腐的、在街角摆摊供人打气球的,我就认识其中的三个人,分别叫大气球、二气球和三气球,四川人,他们长得很努力很认真的样子,满脸的故事和笑话。再一类就是操皮肉生涯的单身女人,她们的年龄和相貌都过了时令的新鲜季节,是昨日的狗尾巴草,不能到酒店里坐台,甚至不到发廊里招徕客人,于是到这里自立门户,用很少的钱租一间屋,三五十块一关门,挣一个算一个,自收自支,也算是靠劳动吃饭。她们的笑容是永远的,低媚一点下贱一点是有的,却不无耻。其实,到这里淘人生的最后一桶金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最后一类只好归纳为其他类,帮人收账的、地下六合彩庄家的小马仔、靠抢夺手机维生的人。我认识其中一个广西的,人长得眉目清秀,碰到我就喊叔。我们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有一次,他们的一辆作为作案工具的摩托车被当地的治安给扣了,他就买了一条广西产的烟想托我把车给弄出来。我推辞了他的烟,很诚恳地说自己道行浅,没有办法。其实我帮助很多人从当地的派出所或治安队拿出过摩托车,其结果是我能抽上很多免费烟。这之后,他还是一直叫我叔,碰到了总是会奉上一支烟,只是不再让我帮他办事了。我不想得罪任何一个人,在异地,任何哪怕是一点小小的口舌之争,都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我总是貌是诚恳和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至于心里还是有是非之分的,不在脸上表露出来罢了。所谓平安幸福是自己一丝丝笑容一句句话语一个个行动修来的,正如佛教的因果共生所表达的涵义。
 
       我因为爱玩的缘故,每天都至少要走一次贞节巷。我在本地一家单位做文字工作,每天在请示报告等因奉此中打发着日子。说得好听一点叫秘书、次一点叫文书,而当地官方对我们正式称呼则是叫材料员,这是沿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人民公社时代的一种叫法,我对这个称呼是以鼻嗤之的。因为我主要是帮助单位的两位负责人写材料,一个和我关系很好的当地人称我是书记的书记。每当他向别人这样介绍我的时候,我只能在旁边干笑两声,样子尴尬兮兮的。其实“书记”一词本意是以书记之的意思,后来发展成一种职业,类似于今天的秘书,据说书记一词用作一种官职,本来的意义也源于此,但后来就异化了,成了一种权利的象征。我自己对外则称自己是卖字的。每天在劳心劳神一天之后,吃了晚饭,洗了澡(本地人叫冲凉),我就会穿过贞节苍,再走上十来分钟,到一个家乡人开的士多店里去找人玩,打打卫生麻将,斗斗三五块钱的小地主,诈上几把不关痛痒的金花,或者打上三几个小时的拖拉机,或者花上百来块钱斗斗牛,赌赌三公,锄锄大地,或者玩上一晚上八张,最不济也要下上三两盘象棋,不带水,纯属娱乐。我对这些小玩艺儿门清,是全能型选手。我始终认为,人无小嗜好,必藏大邪恶。这些小小的游戏可以分散我们对这个不公平社会的郁结,从而心平气和地活在这个社会之中。在进行这些小杂耍的过程中,我能够做到宠辱皆忘。这个社会不能主动给我们快乐,我们只好自己去找乐子。我还从中总结出了一条貌似经验的东西:所有的博奕游戏均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全技术型的,如象棋,技术高低永远赢不了技术高的人。一类是全运气型的,如麻将,智商高达140的教授也不能夸海口说一定能赢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农。介于二者之间的是半技术半运气型的,如斗地主。九头鸟发明的斗地主的玩法之所以能够在短短几年内风靡全国,全凭得是这种既靠运气又不全靠运气,既靠技术又不全靠技术的特点。当然,赌博还有一种因素在里面,心态很重要,所谓赌钱不赌气。我以上的经验之谈是很有实用价值的,虽然收不到专利,我还是愿意讲出来与大家共享和互勉。扯远了,还是回到贞节巷。
 
       我每次通过贞节巷的时候,总是暮色暧曃街灯将明未明时分。那时候我心情很轻松,一天的事情业已做完,没有做完的就留到第二天,第二天的事情第二天再说,这一天剩下的时候是专门用来玩的。其实玩也是人生的一种境界,是展现生活本质的一种活法。走到贞节巷,首先见到的是一口井。这口井有些年头了,井壁上有了青苔,井沿被蝇索磨得光亮可鉴。一些下了班的男人在冲凉,他们用成桶的凉水从头顶上冲下,然后发生得得瑟瑟的声音;女人们呢,则蹲在那里搓洗衣服,有时我能够看到她们后腰露出的股沟,青青的肉色,让人浮想联翩。这些镜头经年没有改变过。这些是生活的真实。有了井,就有了市井的联想。那口井不知有多深,终年不曾干涸过,经常有小孩子有那里追逐游戏,我曾提醒那里的人给那个井加个盖,以免小孩子误落井中,但那个我想象中的盖子始终没有人加上,而那儿始终没有传出小孩落井的事故发生,幸亏。我希望这样的事情永远也不要发生,虽然如此,但我还是想有好心的人给井加上盖子。离水井最近的一家是一个暗娼的据点,其实只是一个单间。门似乎永远张开着,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门紧闭的时候,一定是在做生意。那个女人听口音似乎是湖南人,她的经典招徕动作是永远坐在门口洗衣服。眼镜盯着过往的单身男人,胸前两团鼓鼓的东西像两个足球。我有几次半夜从那儿经过,她猛地抬起头来:眼镜哥,玩不玩?吓我一跳。我总是自顾自往前走。这是一个生活很认真的女人。我经常看见她吃力提着一桶热水在巷子里走着。或者端着饭碗很认真地吃着。还有一次,我听见她和一个女人说话。内容好像是自己很辛苦,一个人要养活三口人云云。听了这话,我很是为她担忧,凭她目前门可罗雀的生意,她如何在这个米珠薪贵的年代养活三口人。水井的另一侧,是一个小杂院,门口挂着“天山煤店”的牌子,里面的煤球和人力三轮车堆成一团。门楣上写着对联: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那对联一年四季新鲜着。这个城市里还有人使用煤球吗?每次从这里走,我都要向自己得出这样一个相同的问题。推车卖煤的人是一个中年汉子,浑身上下脏不拉叽的,却永远一副笑脸,对未来充满着希望,仿佛他是国有大公司的老总一样。下面一家是个冥品专卖店。里面有堆积极如山的纸元宝、红烛、檀香、花圈之类的东西,还有冥通银行发行的钞票,动辄五千万一亿元,最小的也是一万元,看来阴曹地府的大鬼小鬼也正经历着通货膨胀的煎熬,那里的鬼们也在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店主是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古久先生一样的男人,除了偶尔抬起头漠视一下巷里的行人外,他的头总是一直埋在一本厚厚的竖排的书本里,还不时以吟唱代阅读,声音古怪,样子可怕,大抵从事此类职业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半人半鬼的,像巫婆,像神汉,身上的一半与鬼神相通。幸亏每天天一断黑,这家店就打烊了,否则每天半夜我是不敢从巷子里行走的。紧邻冥品店的,是一排与巷子垂直的房子,上面挂了牌子:某某镇文物保护单位  知青房。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知青们的集体宿舍。房子已经穷形尽相,筋骨裸露,与干打垒无异,里面居然还住着人,以地下屠户为主,脏乱差臭是自然的,我经常在夜半时分听到猪们的哭叫。我不知道这样的建筑有什么文物保护价值。知青房的对面,是一家简陋的私人旅馆。门口挂着“住宿十元,热水伺候”的招牌。店主是一个猴子一样的中年男人,一年四季都在和一个老头下象棋,似乎从来没有赢过,也从来没有输过,对来住宿的客人爱理不理的,有些无为而治的味道。不过里面的生意居然很好,大多数住客都是成双成对,一看就不是原配。大量的流动人员成就了他的生意。
 
       贞节巷只有不到200米长,里面却藏尽了社会的斑驳和城市底层的真义,我从中穿行五年有奇,居然没有享受这个城市经常发生过的打劫之类的待遇,看来造化对我并不薄。于是我又接着走下去。
 
       私人旅馆的下首是一家士多店,卖烟酒之属。里面的麻将、牌九、扑克、三七却是从不间断的流水席。对于很多流浪异乡的人来说,这里是他们精神的避护所,红尘的避让站。店主靠抽台费为生,所谓士多店,不过是一个幌子,正如这个城市大多数发廊是卖淫嫖娼的外衣一样。好歹用一床锦被遮起来,大家脸上都过得去。过了士多店,则是这条小巷的第二家人肉个体户了。户主是一个长相周正的女人,年龄相对较轻,因而生意也就兴隆一些。她的经典招客的动作就是坐在门首打手机,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多半是自言自语。见有单身男人经过,只是直愣愣地用勾人的媚眼瞅着,我有好几次都被她瞅得不好意思,自顾自低头走过了事。光顾这里的,高矮胖瘦的男人都有,以打工仔之类的为多。他们的胆子大,敢站在巷子里肆无忌惮地谈价,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女人一起进门关门做事,仿佛这就和吃早餐没有什么两样。我想他们是对孟老夫子食色性也理解和执行最好的一类;这些男人里面也偶尔打扮文质彬彬的,他们总是很小心地接触到那个女人,好像毫不经意地走到那里,然后在人不注意的瞬间闪进了那间小屋,有些电影里做地下党的味道。
 
       对面是一家叫作“檀庐”的高大门楣。据说早先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住宅,在房子的最高处,有一个碉堡似的圆形建筑,建筑上布满了类似枪眼似的孔。门口也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文物保护单位的匾牌。那是整个巷子里唯一没有出租的房子。我无数次从那扇沉旧厚重不失威严的大门走过,除了偶尔听到一声猫叫外,别无所闻。春天的时候,我能门缝里看到里面独自芬芳的桃花,夏天我能够看到里面一串串红红黑黑的荔枝。我想那间宅子一定热闹过,而现在里面却装满了神秘和寂寞。它正在和时间一起老去,越来越显示出作为文物的价值,越来越淡化作为住宅的功能。我想若干年后,整个巷子也会朝这个方向发展。檀庐的下首是一间普通的出租房,经常能见到的是一老一少两个妇女坐在那里用小刀剥着一大堆的塑料玩具的部件,有时候也可能金属玩具的部件,就像主妇在煮饭之前在大米里细心拣出里的沙子和秕谷。这个城市有着无数间玩具厂,经常把这些费心费时的活儿发放到各个家庭加工。加工这些部件的人都是不正式上班的女人,她们劳作一天,可以挣个十来二十块钱,作为一家人的菜钱是刚刚够用的。这些普通的不经意的劳作支撑了很多个家庭的正常动作,似乎更能显示出劳动的普遍意义。这间出租屋的对面是一间卖热水的铺子,上海人称之为虎头灶的那种。门面很宽。门首是一个小号锅炉,里面堆满了木材拌子,一部分是店主从建筑工地上拾来的,一部分是花钱买来的。每年的十月到第二年的五月,这里就开张经营,租住在这里的上千外地人就来这里买热水或者开水。两毛钱一瓶,五毛钱一壶,一块钱半桶。很少人有提着满桶开水回家的。店的另一半,辟作了所谓的电话超市,一溜电话被玻璃门隔开了,供人使用。早些年,打电话每分钟三毛钱,生意很火,后来价格下降到两毛、一毛八、现在是一毛五,但生意似却淡得像凉水,不知什么原因,反正我是没使用过。老虎灶的下首是一间剃头铺子。店主是一个四川人,年轻的,男人。手艺很好,人也很和善。笑的时候,满脸的麻子在脸上上下翻滚,十分到位,与面部的表情配合默契,相得益彰。这是一个口水多过茶的年轻人。我曾在里面剃过几次头,算是熟人。他说他老婆像一朵花,结果离开了他这堆牛粪,插到别人的花瓶里去了,还带去了他的儿子。他说剃头铺、理发店和发廊的区别。剃头铺是早年间的小媳妇,守妇道,孝敬父母,可是人保守,不懂风情,男人不待见,其实最实惠。热水快刀侍候着,还帮着掏耳朵,挖鼻孔,按穴位,怎个不舒服?现在男人贱,骨头没有三两重,见了卖弄风情的女人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其实哪个女人身上没有那几个物件?没听说过男人三大享受?床上新娘子、热水澡堂子、剃头旧铺子。他说理发店是现代女性,有点文化但不高,懂点风情却不能完全放开,新的懂点皮毛旧的又没有学好,有两头不靠岸的那种,会剃头但手艺不精,根本不懂剃头的精髓。他说发廊是妓女,发廊根本就是起错了名,与头发没有关系,那是一个卖肉的地方和一个专供男人使用的公共厕所。婊子行里不缺B,缺少的是钱。最后他总结到,要理发还是要找剃头铺。要快活就找嫂子,俗话说,不会找的找婊子,会找的找嫂子,那味道不一样的。我听了他一番话,真是爱益匪浅。
 
       我每天到老乡的店铺里打牌,小小玩一下,输赢是不计较的。有时候深更半夜走在贞节巷里,我能听到了租客们的梦呓。这是这个城市最真实的声音。我想古代的节妇们究竟是在过一种怎样的生活?阗静深黑的时空是一种精神性的东西,白天则是一种物质性的存在。在这种时光流转阳阳轮回的过程中,我听了自己窠窠响动的脚步声,我也听见了时间像蚕虫一样正有节奏地吞食我的生命。
 
       当然我继续走在巷子里,就像我不得不任我有限生命消融在这个南国的城市里一样。
 
       紧邻剃头铺的是一间名字叫着尚书房的书屋。别看名字取得大而雅,其实这只是一间租售旧书的铺头。经营者是一个中年人,戴老花镜,湖南人。在古代,他一定是一个落泊的秀才,在现在,他是一个年偏大的愤青。他是有点学问的。他给我解释尚书房的来历,还给讲暨南大学的暨的意思。他还给背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讲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讲厚德载物。他说他读书的时候语文非常好,但由于数学和英语的问题考了三年也没考上大学。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字帖一样。本来我心里不服气的,看了他的字,只好放弃了比试一下的念头。他店里的旧书有一些品位。我总共在他店里淘了三本书。一本是清代李渔的《闲情偶记》,一本是明末张岱的《夜航船》。还有一本说了你也不相信,居然是我自己的藏书,名字是《汪曾祺小说选》,上面的落款是一九八七年购于武昌利群书社。我从湖北经福建南下广东,随身携带的书籍也散失殆尽。不是什么原因我的那本书跑到他那个小小的书铺里去了。真是世事轮回,神妙莫测。算是我于这小小的贞节巷也拾回一丝前世的缘份。
 
       再走,就遇到了一棵资深的老榕树。树上没有鸟,树下有一个水果摊。卖龙眼、荔枝、芒果、番石榴、黄皮这些南国特有的水果,也卖北方的苹果、雪梨、哈密瓜、桃子、李子。卖水果的是一个小姑娘,样子长得很甜蜜。我记得她乳沟的左侧有一颗半红半黑的痣。水果摊的对面是一个豆腐店。我在里面买过无数次的豆腐脑喝,量大,白糖也加得多,一块钱一碗。后来我听说他们是地下黑加工店,就从此不在里面买东西了。事实上,我已经有多年没有在路边的地摊店买过吃物了,就像我从来不与在路边店招客的女人搭话一样,就像从来对躺在地上的钱钞视而不见一样,就像我在外面从来不和陌生人说话一样,就像我从来不回复手机来历不明的短信一样,就像我从来就没有相信报纸和电视的广告一样。这是我做人自保的原则,这使我失去了很多的可能发财的机会,更使我避免了更多的不必要的麻烦。人太谨则无智,于是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在电脑上操练一下汉字,最大的官当到家长,最大嗜好就是累了坐在地上抽一枝烟,饿了吃上一顿香喷喷的红烧肉,都说人无欲求品自高,我的品是否高我却不敢妄评。
 
       巷子的最末端是一家号称幼儿园的托儿所、一家地下六合彩收票处和一个女人靠自己身体经营事业的出租屋。那家托儿所名字叫着新希望幼儿园,私立的。专门收外地来这儿务工和经商人的子弟。本地人的子女都到公立幼儿园了。能上公立幼儿园是这里的外地人可以向人炫耀的话题。为了能让我的小儿子上公立幼儿园,我曾经使出浑身解数,最后终于如愿以偿,于是就有人很崇拜地向我打听其中的玄机,我笑而不答。这个答案是我曾经帮助这个地方的头儿写过一篇大学毕业论文和其它文章。因为这份原因,我在这块地方享受着不被治安队抓的特权,因此,我从来没有办过什么劳什子暂住证,每年可以省出数百无到几十元用于抽好一点的烟;而且还从治安队里捞出过若干个被抓的外地人。这个城市的老区有不下十家这样的幼儿园,简陋、局促、狭窄、师资力量簿弱,广告牛皮哄哄,而发财的欲望强烈。他们让那些两岁、三岁、四岁的孩子读唐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背乘法品诀表,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或者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二待三。再就是唱英语,爸爸的爸爸叫古软得发,妈妈的妈妈叫古软得吗,小猪小猪批格,小狗小狗朵格。再不就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或者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我曾经有三次从这个幼儿园经过时,听到孩子背诵李白的《赠汪伦》,他们整齐地读: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钱。我听了觉得非常有趣,可能是我听错了,错的原因是我那时正在考虑有关钱的的问题。但就是这样的幼儿园也寄托着外来人员无尽的希望,他们背井离乡出来打工,是为了下一代有更好的生活,于是孩子的教育就首当其冲了。如果说贞节巷整个都是旧的,那么只有这一处是新的了。这个幼儿园曾经发生的一件事尚值得一记。去年的冬天,一个小朋友得了一种罕见的病,医院说,要20万元可以治愈。而身为打工都孩子的父母无力筹措这一笔类似天文数字的医疗费。他们在高人的指点下,像孝子一样,披戴一身白纱向贞节巷的每一户人家募捐。其时我这正在尚书房与店主谈古论今。听了孩子父母悲伤的述说,店主毫不迟疑地拿出500元来,受了感染, 我也把身上仅有200元掏出来。希望他们的孩子能够健康地活下去。后来听说他们仅在小巷就募到了近3万元。其中最少的是100元,最高的是1500元,有三笔,就是那三个从事我们认为最低贱职业的人捐出来的。后来有记者听到了风声,来采访,硬是没有问出一点有新闻价值的东西,只好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还有件事,也是发生在贞节巷里,一个负心的男人扔下他的贵州老婆和孩子一走了之,这个女人哭告无门,连回家的盘缠也没有,小巷的人你十块我五十地凑和,居然凑足了一千多,送给她们母子做路费。这两件事,使我觉得小巷的天空不是那么阴沉了,萍水相逢的地缘因素成就了爱心的缠结。幼儿园的旁边是一间地下六合彩收票处。每个星期的二、四、日的晚上,这里就热闹非凡,像牛市的证券交易所。讨论着关于特码、平码、二中二、三中三、单双或者大小。其盛况绝对不是这里几间福利彩票店和体育彩票店可以相比的。据说,有个人曾经一次中过四十万,据说而已。据说有人寄过一千块钱能从香港六合彩公司内部搞到特码,据说而已。因为我从来不买这个东东,只是经年不息地买七星彩,虽然从来没中过上千块钱的奖,小的奖就多如鸡毛,而我下的本却多过牛毛。我从贞节巷经过,店里熟悉的人就喊住我,先敬上一枝烟,然后让我给他们破译特码诗,那些所谓的特码诗云山雾海荒诞不经似是而非,很是消耗了我的不少的脑细胞。至少有三次,我帮助他们猜中了特码,他们对我刮目相看。于是他们称我彩博士。其实更多的时候,我是言不及意。只能说是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的。六合彩收票人是一个和我一样头发稀疏的中年人,早年在部队干过特警,从来不尿那些表面上声势浩大事实上只做形式的所谓检查。他曾经给我们表演过飞檐走壁的绝技,虽然有些气喘,但总体上还像那么回事。据说,他因为这个生意在老家修了一栋四层楼房,下一步的计划是买一辆车,桑塔纳3000型的。巷子的最后一家是身份独立的暗娼,她有一个经纪人,一个面目俊朗她称之为老公的湖南人。这里的人把这种身份的男人叫着姑爷崽,女人叫着妈咪。我以为应该恢复古人的叫法,女人应该叫着鸨母,男人呢则直接叫着鸨公算了,也算对传统的发扬光大。这个女人长得比巷子里另外两个长得漂亮得多,因而价格就相应高一些,但对比酒店的小姐就便宜多了,因为是直销,省去了酒店的盘剥,于是她的生意就很好。一天最多可以做十来单生意,最少的也可以做上三五单。因为这里背井离乡的旷男太多,他们也需要雨露的滋润。而当局呢,因为忙于抓经济,抓治安,抓形象工程,还来不及顾及到这方面来。事实上,即使他们想到了,暂时还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不能给每个人配发一个临时老婆。
 
       生活在寻常巷陌,最大的好处是接收的地气足,承受能力强,对什么都能以平常心对待。就像餐饮书上说,源于家常高于家常,有味使之出,无味使之入。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贞节巷的人们该上班的上班,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接客的接客,该赌博的赌博,该做梦的做梦。他们也骂地面太脏,老鼠横行,臭水刺鼻,但从来不高谈环境保护。他们恨贪官污吏,只是恨自己没有做贪官污吏的资格。他们也偶尔谈论北京奥运会,但这并不比手中来一手好牌重要。他们不谈房价,因为这与他们无关。他们谈二奶三奶,是从欣赏的角度出发。他们当然想发达,开宝马,住别墅,左拥右抱,但仅止于精神会餐,更现实的是关心今天买的十块钱六合彩特码中了没有。他们对体育彩票福利彩票的那个五百万元大奖,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没有兴趣,但他们更多有认为那是一种天上彩虹,或者消极地认为那是在骗人。于是他们中间很少人买这些彩票。他们谈论最多的还是某某人发了某某财,凡是发了财的,不论是用身体换来的,还是抢银行抢来的,都成了他们羡慕的对象。他们也谈一些高官或其子弟的逸闻,除了羡慕的咂嘴之外,剩下的是一脸的迷茫。当然他们也谈论一些刑事案件,城市的某处死了一漂亮的女人,是被她当官的情人雇人杀死的,诸如等等。譬如说赚钱发财是他们菜中的盐,那种这些话题则是他们精神生活中的调味品了。有了这些的生活就有了滋味。
 
       我在巷子里打捞现在的时光和过去的时光。时光均匀地漫过富人的别墅,富人的脸庞、心情和梦想,也同样照在穷人的茅房,穷人的脸庞、心情和梦想。现在这个社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这个族群那个阶层的,其实只要分个穷人和富人就可以以一变应万变了,这是最简单最明快最实用的分类方法;至于这个巷子将来的时光,我无法预测。我想它一定逃脱不了被城市高楼吞噬的命运。沧海桑田,有价值的东西一定成了文物,没价值的东西一定变成了尘土,或随时光一样一去不复返,而留下来的只能记忆了。而贞节这个词,也将随着时代的演进而老去。早先的时候,贞节是一个浓度很高的褒义词,后来,它的浓度逐渐变低,按照现在发展的速度,不过二十年,这个词一定会变成一个中性词。词典上说,这个词的意义有二,一是坚贞的节操,二是封建礼教所提倡的女子不失身、不改嫁的道德。估计在三几十不会改变,因为有很多古久先生要维护它的神圣性,就像辞书上对“处女”一字的解释一样,回过头来,我们会觉得它滑稽得可以。
 
       我从贞节巷走过,感受到的的是社会底层的生机与真实。这种真实与生机合不合理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存在。因这这份存在,这个社会就是可信的了。民间的生活,大抵叙说的是一些生存的故事,不必粉饰。反之,就是矫揉造作,就变得虚妄。我们向往美好的生活,但它必须以真实作为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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