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东莞文学艺术网!
11111
《东莞文艺》

狂欢话语式的苦难叙事

北乔
 
  就故事架构而言,胡海洋的长篇小说《祖》并不复杂,以卓逸之的成长经历为线索,以其记忆为视角,勾勒出一幅特定时代家族世事的斑驳图景。卓逸之出身于中医世家,但到了父亲卓文西这一代,已经与中医无缘。卓文西在学校几主沉浮,整个家族一直处于动荡不安之中,处处显现混乱之状。同样,周围的人们,整个社会也无序无礼,随处可见人性之恶,繁杂欲望的极度泛滥,人与人之间除了身体欲望的浑浊,就是权力欲望的角力。这一切,都充斥于卓逸之的耳目心灵,并侵染和左右着他的成长。他的人生之初,欢乐与痛苦同在,目睹着人世的险恶灰暗,也沐浴纯真的情感,灵秀的清纯质朴,毕碧的痴心执着。当一切尘埃落定时,卓逸之完成了人生的成长,而往日的一切虽然沉寂,却深埋于他心底。《祖》,当是一部家族的断代史,时代的横切面,滚涌其中的有真正的爱情、欲望的放纵和本能的还原,从而织造出人间天堂与地狱的双重景观。
  苦难叙事,一直是文学无法绕开的主题,当是、也更是文学的核心话语。苦难是人类无法抛弃的,文学的旨向就在于为人类生存的困惑进行诉求,寻找脱离苦难的通道。书写苦难,意在剖析苦难的来源和病症。《祖》,貌似轻松、恣肆,内在却是苦难的。从叙事角度而言,胡海洋显示出深厚的话语功力。这是一杂合式的文本,语言空间巨大辽阔,挟裹了民间口语、政治词汇、时代流行语、母语的古老品质和欧化性的词语。甚至可以说,《祖》基本上汇集了文学和人生所有的话语方式和内容。如此繁杂的话语碎片,经由作家的揉合、拿捏和心魂的内化,最终统一于其个性化的语境之中。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卓逸之的表达方式在随势而变,人们的语言也掺杂进时代感,但内在的语感却始终一如既往。这样的文本,是语言狂欢的世界。然而,起到牵引作用的还是植根于民众日常的语言体系。我们不得不承认,民众的语言总是传统与现代的自然结合,传统是根,是命脉;现代是通变,是革命性的。如此的语言,其实就是民众的生活体现。从现实生活而来的本真杂语,在带给我们强烈的阅读快感的同时,肢解了苦难常规结构,消弥了苦难的程度。时常是,人们陷入痛苦之时,遭遇天灾人祸时,戏谑的言语,就会让我们忘记了悲伤,本该流泪却绽放着笑容。就悲剧的力量而言,笑声有时比泪水更刻骨铭心。当然,这也是人们应对人生苦难的一种方式。越是凄悲,越要寻找解脱。哪怕是心灵和肉体深深跌进泥淖之中,也要让嘴痛快,也要让死一般的天空荡起欢声笑语。进入文学的叙事,如此的语言运用达到了反讽的效果,在诙谐、轻妄之中,对苦难进行了重新的叙事。应该说,这样的苦难叙事,胡海洋不是第一人,但他在一定程度上抵达了新的深度。在整体结构上,《祖》的主线很清晰,在进入细部,时空交错的蒙太奇、意识流比比皆是,这无疑加大了阅读难度,但也丰实了作品的内蕴。看似在随意之中,叙述就会或中断,或转向,或游离。这样的叙述,因为在时空中自由转换,任意但又是刻意地切换人物和场景,使得叙述的内涵步步加深,单位内话语的含金量得到提升。如此一来,阅读这部作品,往往是片断如行云流水,十分的好读,但整体上的阅读姿势却是有些艰难的。这样的艰难,需要读者情感和智慧的投入与参与。如若没有这样的互动性的阅读,我们就很可能难以触摸到这部作品潜在的成色和品质。换句话说,《祖》的叙述对于我们的阅读将是一次考验,容不得我们生出惰性。《祖》的表现在于,浅读有趣,深读有味。好的作品,总是集雅与俗为一体,可以满足不同层次读者的阅读和思考需求。也正因为如此,这使《祖》接近了好作品的色质。
  是的,语感的跳跃式变化,叙述过程中的随时横生枝节,彻底颠覆了常规化的写作,使文本呈现出混乱无序、零零碎碎的面貌。在我看来,如此的叙事,其实是一种深度意味的象征。如前所述。《祖》的故事生发于一个人性杂乱、世态动荡的时代,一切都是非常态的。叙事建构的文本形式,正是世界和人生的表情,我们进入了字里行间,也就踏进了那个时代的真实生活之中。就像卓逸之生活中的一切,意乱情迷,形形式式的人们,穿梭于不同的角色之间,生活的内容世俗而浑浊,灵魂与表情同样的瞬息万变,展露出浅显、浮躁和纵情之态。面对这样一个近似疯癫的人间,面对这样一样狂乱的世界,《祖》的叙事应合着,参与着。卓逸之的目光和内心是文本叙事的支点,虽然表面上叙事视角时常在转切,但其根本,总是卓逸之的耳目所及。他在成长,人们在生活,社会在前行,这三者是同步的,产生了互动性的功效。当我们进入《祖》的文本世界,感受其言行举止,其实就是感受那个时代的脉搏跳动。将叙事文本与所要面对的世界形成一致性,这样的象征,艺术感染力是巨大的。
  在《祖》中,我们还能感受到胡海洋对于传统文化被冲击、碎化的焦虑。卓氏家族从最初的中医世家沦落到任人践踏的平民,根本性的原因就是人性的迷失,对于传统文化的背弃。卓氏家族的祖辈最擅长的是为人治病消灾,就连“麻风病”都被攻克了。可后代们却在灵魂被染上麻风病后,医者落为患者,这是一种莫大的悲哀。在这里,“祖”成为一种意象。作家充分运用了汉字生成的多种可能性,将祖化作阳根的象征。至于生成的本源,我没作考究,但我欣赏作家的智慧和灵性,至少他可以自圆其说。“祖”这样一个字的意象贯穿整个文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意象场。在人物命运发生变化之时,有关“祖”的读解就会如期而至。《祖》中的每一个人物,都与性有着紧密性的联系,而卓逸之从懂事起,就呈早熟之态。饮食男女,在这里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解读。作为一种力量的象征,作为男性世界的标志性力量,性在《祖》中人物的重要性是无可替代的。不幸的是,性力量在一代代里衰败,到了卓逸之这一辈,只有想象,只有意淫,而难以有实际之举。与此相对应的是,女性力量的崛起,阳衰阴盛。卓氏家族的祖辈卓仁是医治好了一个女子的麻风病,显示了男性的力量。到了卓文西这一代,左右命运的是女性了,刘姥姥是代表性的人物。卓文西的沉浮,全由刘姥姥一手操持。再到卓逸之这一辈,更是如此,灵秀和毕碧的勇敢,是卓逸之望尘莫及的。最后死去的毕碧,在卓逸之心中成为偶像,挥之不去。晚辈逆流而上崇拜前辈,核心就是性。卓氏家族的前辈,有强大的性能力,也有纯情真的爱情,但到后来,性只成为一种肉体动作,可以繁殖,却不再有性的光芒。最后,性,只存留于语言之中。如此的退化,已经远非是性了,而是人们生活的力量的写照,是人们面对苦难时精气神的映射。随着“祖”不断出场的,还神话传说和祖辈的正史逸事。在这方面,《祖》尽展传统文化之精要。史书经典、神话传说、传奇逸事、随处可遇,营造了一个传统文化的大聚会。现时的生活是粗俗的,无文化可言,人们只能靠神话传说自慰,以家族的传奇逸事作为救命草,个中对文化之根的漂浮,对于现时人们对于生命和精神之根的丢弃的批判和痛斥,是显而易见的。从这一意义上说,“祖”,在还有传统的形而上之意。也就是说,“祖”的阳根意象是外在的,明晰的;而“祖”的祖先之意是隐含的,潜伏的。
  《祖》,散发着魔幻现实主义的气质,但又走进了社会的最低层,探入到生活的第一现场,不回避人性的丑恶,不滤化生活如沙尘般的杂质,一切和盘托出。这其实是对生活的尊重,是深入人性多层面的举动。我们在作家的随意和轻松之中,真切地感受到他内心的沉重与焦灼,体味到他的强烈的悲悯意识。这使得《祖》愈加厚重起来。《祖》能够取得多大的成功,难以言说,但其努力和探索,以及之于人生、社会、民族和人类生存的追问,是值得我们关注的。
 
  作者简介  北乔,1968年4月生,江苏东台人。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曾参加第二届中国文联中青年文艺评论家高级研修班。中国作家协会、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已在《当代作家评论》、《红岩》、《解放军艺术学院学报》和《文艺报》等报刊发表文学评论50余万字,曾获第十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小说、散文先后5次获武警文艺奖。著有评论专著《刘庆邦的女儿国》和文学评论集《103后花园》,长篇小说《当兵》、长篇散文《天下兵们》等6部。现居北京。
 
分享到:
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9 09:35:06  【打印此页】  【关闭

微信关注

移动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