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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文艺》

一部时代的精神状况报告

一部时代的精神状况报告
——从中医学角度阐释胡海洋长篇小说《祖》的“精、气、神”
 
蒋  楠
 
       胡海洋的长篇小说《祖》,是一部带有医药情节或细节的作品,随着作品主题的进一步深入,我感觉到当代文学特别是小说创作与中医学不再是风马牛不相及,而事实上有着许多令我们不可小觑的关系。
       小说与中医学,乍看之下实在是毫无瓜葛。但若我们细细研读,不难发见,这两个不同领域的内容,其实在很多地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比如在术语方面,中医学讲骨骼、讲经脉、讲络脉、讲形、讲神,小说文体亦讲脉络、讲骨骼、讲形、讲神;小说文体讲虚、实,重虚、实,中医学亦讲虚、实,亦重虚、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海洋先生的《祖》,将中医与文本非常好地契合在了一起。
       众所周知,中医理论和谐、对称、雅致,同时也不缺乏新奇与简练。它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具备万物,横绝太空,内涵丰厚,意蕴深远。它美的风格是深沉隽永、雄浑苍健、朦胧奥玄。欣赏它的美,如遥观滚滚长河、苍苍群山、红日浴雾、白云舒卷。读过海洋先生的《祖》,我们可以作出这样的论断:海洋先生不但是学文之人,更为学医之人。与其说海洋先生在《祖》的成书过程中是艺术创作,到不如说是技术操作。中医诊疗过程观察周全,灵活善变。似是随心所欲,而实则终不逾距,为医理所涵。这为作家的个性与风格的充分展现,提供了广阔的画面。这是中华美学与中医学的融合贯通,是技术操作与艺术创作的璧合珠联。
       几乎所有的神医名药,都有美丽的传说流传。而在《祖》这部小说里,中医的传说更是奇妙动人,瑰丽浪漫。我们不妨读一读如下叙述:
       李时珍见卓仁乃忠厚之人,沉吟再三,终于将这功夫传给了他。
       先生道,此功谓之——祖,亦叫铁裆神功。幽幽万事,唯此为大。祖,乃生命之旗帜,创造之力源;旗帜倒了,生命也行将就木矣……
       李时珍泼黑挥毫,大书一狂“祖”,赠予卓仁……
       两人各自背上药筐,于匡山香炉峰下挥泪而别……
       祖字为实,传说为虚,旷世四百年,此事谁能考?
       五年之后,即万历戊寅年——公元1578年,李时珍终于完成了皇皇巨著《本草纲目》。凡200万字,52卷,载药1892种,新增药物374种,载方一万多个,附图一千多幅——其中就有后生卓人辨析的几味。
       后来,一个叫达尔文的外国人盛赞它为“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
       可想而知,李时珍若无铁裆神功,恐怕也是写不下来《本草纲目》的。民间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海洋先生用一段中药的传奇,为自己精心炼制之长篇巨制点题,可谓用心良苦。其实,中医的药物出于自然,来自天然。随着小说《祖》脉络的展开——巨龙细虫、飞禽海鲜、春花秋实、斗兽鸣蝉、丹石黄土、悬瀑流泉,都在这部长卷里一一细致地呈现,争显不凡。从《祖》的墨香里,我们仿佛嗅着了五谷的清香、硕果的美鲜、鲜花的芬芳、蜂蜜的甘甜。是的,海洋先生用诙谐而不乏沉稳的口吻告诉我们:红白黄蓝色彩灿然,寒热温凉五味俱全。在小说《祖》的许多字句里,中药不再是一些无法言说的、理性的物体,它们独具个性、身怀绝技、精通才艺。或如少女,温柔甘甜、温煦滋润、安抚五脏;或如将军,粗犷强悍、峻攻猛逐、祛病除患;或如急先锋,率引群药、直达病所、一马当先;或如国老,调和诸药、协调关系、共对顽疾。它们若组成方剂,将又会如虎生翼,力大无比。
       长篇小说《祖》可谓海洋先生一生心血与智慧的结晶,是中医理论在文学创作中美的呈现。他像一位医之“上工”那样面对众多药材(文字)选贤任能,精心调遣。使方中药物(文意、文义)动静互制、刚柔为用、升降互济、寒热相安、七情和合、相辅相成、君臣佐使、次第井然、药证合拍、细密谨严。如五音谱写成悦耳乐章,犹七彩调染为动人画面(文情)。用之祛病疗疾,功效卓然(文价)。
       鉴于此,笔者拟对海洋先生所著的《祖》,作岀初探,选取精、气、神三个概念作为立足点,浅要探讨其作品与中医学的相似或者相通之处。
       精、气、神三个概念在中医学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所谓“人之血气精神者,所以奉生而周于性命也”(《灵枢·本脏》),可见精、气、神对于人体生命的形成具有一种“根、本”的地位,与“祖”之象形文字同义。我国古代文论对精、气、神的论述已是不少。总观《文心雕龙》,各卷总共出现“神”字63次,出现“精”字49次,“精”、“神”二字连用1次。而发展到后来,尤其是清代桐城派之时,更是把精、气、神三者同时并举,作为文学理论的重要范畴,亦像中医基础理论一样,细细分析三者之间的辩证关系,从而说明其在为文本中的关键性作用。首先开此之风的是桐城派的先驱戴名世。他在《答伍张两生书》中说:“盖其说有三,曰精、曰气、曰神。此三者炼之,凝之,而浑于一,于是外形骸,凌云气,余尝欲学其术而不知所从,乃窃以其术而用之于文章。”此后,刘大櫆对此亦有所论述。对于精、气、神三者之间的关系,其在《论文偶记》中有这样的论述:
       “行文之道,神为主,气辅之。曹子桓、苏子由论文以气为主,是矣。然气随神传,神浑则气灏,神远则气逸,神伟则气高,神变则气奇,神深则气静,故神为气之主;神者,文家之宝。文章最要气盛,然无神以主之,则气无所附,荡乎不知其所归也。神者,气之主;气者,神之用。神只是气之精处。”
       刘大櫆在此重点论述了“神”与“气”之间的关系,认为神主气,气附神,神乃气精。这正是中医意义上的精、气、神的关系。而海洋先生《祖》的创作初衷,也与这种关系不谋而合。
       说《祖》是一部家族的断代史,更可以说是一部时代的精神状况报告,肉体是这部作品精、气、神最直接的载体。希勒说:“在肉体的意义上,我们应该是我们自己时代的公民(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其实没有选择)。但是在精神的意义上,哲学家和有想像力的作家的特权和责任,恰是摆脱特定民族及特定时代的束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切时代的同代人。”这段引文便是最有力的佐证。
       我们从《祖》最初几页就已经知道,海洋先生描写的是饮食男女那些事儿。海洋先生惯常的艺术手段就是如此:从可见到不可见,从外在到内在,从身体到灵魂,从“血气”到“精神”。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眼前吊儿郎当地悬挂着一串串形形色色的奶。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女人独有的东西,其实就是温柔的乳房。在那个天气氤氲万物化醇的一汪碧潭中,他还惊奇地发现,母亲胸前那对扑棱棱展翅欲飞的大白鸽,比这些女人的东西要洁白得多、美丽得多,也要芬芳得多。
       他是个敏感的孩子。他的眼睛似乎能穿墙过壁,也似乎能穿透古今。
       倘若套用让·保罗·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的陈述,那一串串形形色色的奶显然是现象的存在,是未被揭示的存在,也就是说未被显露的,等待被揭示的东西;而温柔的乳房则是存在的现象,只有在显现时才存在;而母亲胸前的“大白鸽”,则是典型的“被存在”,也就是虚无,这种“虚无的虚无化”,恰巧就是人的复杂性。
       在这里,外在的躯体特征被发展到似乎是最高程度的几何图形的简洁与鲜明,海洋先生仅凭这一特征就表达了一种巨大的和最抽象的综合,这又与中医学之最基本的内在基础联系到了一起。在他笔下,人体的个别部分也具有这样令人难忘的综合表现力。“小兔子依然含着手指头,穿着开裆裤,任小泥鳅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那些女人都不敢坐在竹沙发上,一个个羞涩地站着,扮出忸怩的笑脸出来”;“爷爷奶奶也笑眯眯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贪婪地看看笑眯眯的胖女人和眯眯笑的大奶子”。在作品中,作家还不满足于对一些私密处的描写,还向我们展示一些出场人物的赤裸肉体,令其脱离人类权利与“原罪”诸多令人迷乱的外衣,使其返回我们共同的原初状态——动物性特征与本能。
       在对“家族历史”和“个人成长”的叙事中,海洋先生是紧紧抠住读者眼球的,作家不怕读者生厌,定要纠缠于情节加深叙写,反反覆覆,慢慢着墨,把小说色彩和线条涂得浓重而又粗厚,像一束突如其来、让人目炫、宛若穿透时空光线的道道光晕。这光晕倏然从并不遥远但又十分暗霭的岁月里搬出并照亮某一个别形体——假面下赤裸的肉身。这光晕自令人颤栗的往事和痛苦的记忆里剥离,好像作家在被引导向最后界限的自然中寻找超自然物,在被引导向最后界限的肉体中寻找超肉体之物,抑或在被引导向小说形态里灌注精、气、神。
       在用语言描绘人体方面,海洋先生追求的是准确、朴实和简明,只摘取为数不多的细小的、难以为读者所发现的个人特质,将其慢条斯理地分散在叙事全过程,并将其纳入事件的铺垫、场景的有机组织当中。因此,在我们读毕掩卷之时,好像亲眼看见了本书主人公卓逸之,而且,如果在阡陌巷尾、闹市红尘中邂逅,也会立刻辨识出他来。
       海洋先生对肉体的洞察力,也表现在他高度的叙述技巧上。有的时候,人体某一部分的一个动作、一个状态,在作家的笔触下都获得了无限复杂的、各种各样的意味。
       面承玉颜,咫尺芳魂,一经入目,我只觉得喉头一阵阵发干,魂蚀了魄也消了……
       ——“快动手吧,快动手吧……”似紫燕呢喃,她在哀求:“结婚吧,我们现在就结婚吧……”
       重浊的喘息在相互鼓励着,地球也正在出轨,几年前的那个傍晚,我并没有看清她姐姐毕碧的玉体,现在我看到了一幅奇景,四肢百骸霎时被电流震麻了!我敢发誓,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目睹如此美丽的胴体。
       从上述文字可见,海洋先生是用语言描绘人体的小说家之一,正如米开朗基罗是用颜料和大理石刻画人体的最伟大的艺术家一样。人体动作这种语言,虽然多样性小,却更为直接和更富表现力,比词汇具有更大的提示力量。因为这条规律,在阅读《祖》的类似描写之时,在控制我们自身躯体的表达性动作的神经和肌肉中,我们便感受到了作家在其人物外貌描写的那些动作的“原点”;借助于在我们自身体内自动完成的这种同感与经验,亦即按照最直接的和最简短的途径,我们便随着海洋先生铺陈的故事,进入了小说人物的内心世界,和他们一起生活,甚至和他们一起放纵、享受爱欲。
       海洋先生敢于揭去人体上的全部的文化,并从另外一种角度赋予他们“精、气、神”,这与我国古代文人“以医理论文理”的方法是相通的。中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它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文人,即便是不精通医理,在日常生活中也免不了会时时与中医学打交道。可以说,中医理论事实上融入并渗透到了我们古代文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它在文学上得到一些关注和彰显,也是自然而然的。对此,海洋先生“渐修顿悟”,“精、气、神”在其《祖》中“格物贯通”,可谓文章天成,妙手偶得。
       读了海洋先生的新著《祖》,我们惊喜于他的别出心裁和对传统文化——中医文化不同一般的解读。海洋先生探本归源,“人体”与“人欲”的问题,贯穿了他的全部创作。作家理顺了人体的奇经八脉,对人类生活和人性最基本层面(原罪)进行解剖,尤其通过剖析人物的灵魂、精神过程来表现他的创作理想,探索出了这些问题在现代语境中的文本意义。海洋先生向他钟爱的“超群的小说家”、“现实主义大师”巴尔扎克那样,在创作上取得了不小成就。因而,他“在小说结构方面匠心独运,小说结构多种多样,不拘一格、并善于将集中概括与精确描摹相结合,以外形反映内心本质等手法来塑造人物,他还善于以精细人微、生动逼真的环境描写再现时代风貌。”用海洋先生的话说:“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在这部伟大的作品里都一个个复活了。”
 
       参考书目:
       《黄帝内经素问白话解》  人民卫生出版社
       《黄帝内经灵枢译释》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文心雕龙校释》刘永济校释   中华书局
       《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梅列日科夫斯基著  华夏出版社
       《世界文学——巴尔扎克作品选集(12部)》  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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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9 09:25:20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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