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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文艺》

安魂一曲慰死生

       拿到大新的《安魂》,分明千钧在手,沉重无比。这是当下文坛上少有,也是我长久以来期待的灵魂式写作。然而,对大新来说,这份收获的代价却是过于悲痛过于怆然了。
 
       这是一部直面痛苦和死亡的著作。虽然陶潜云:“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尽管哈夫洛克·埃利斯说:“痛苦和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抛弃它们就是抛弃生命本身。”然而,当英年儿子的死亡突如其来降临在一个人面前时,其心之巨痛要远远超过死亡降临在自己身上。《安魂》这部数十万字的长卷通篇是父子生死相隔却又灵魂无间的对话,总体上又由两部分构成,上半部回忆儿子周宁生前的成长,其中有作者对儿子无比深情的爱与记忆,也有作者对自我的无情的剖析,甚至悔恨。下半部则是儿子周宁进入天国之后父子的对话,以周宁的视线牵出人类古今历史上的一些重要人物和那些人类亘古的思考和精神。相比较而言,《安魂》上半部实,下半部虚,一虚一实共同呈现出大新对儿子沉痛的思念,对人世切深的思考。表面看来,《安魂》是为痛失的爱子周宁安魂,实际上,则是大新在为儿子安魂的同时为自己安魂,为天下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安魂,更为重要的是,大新也是在为这个时代安魂。
 
       《安魂》是大新给离去的儿子的一阙安魂曲。这个世界上令人悲哀的事情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大新在送走儿子周宁之后,忆起周宁成长的点滴,有幸福,有痛苦,有深深的追悔和自责,然而,在生死界河彼岸的周宁却坦然无比,用宽容的心将父亲的所有痛苦化解。譬如,当他得知儿子的病可能与儿时脑部受过外伤等因素有关时,他痛心疾首:“宁儿,你是来得艰难,走得急呀!”“我何不早早请假回家,要求医生剖腹产,那样,就不会对你使用产钳呀!我好后悔!”大新的自我剖析的勇气令我动容。他将所有的责任都放在自己身上,他从儿子成长过程中细细找寻那些有可能导致儿子绝症的因素,比如营养,比如受外伤,比如给儿子施加的学习压力,等等。这些原本发生在中国每一个家庭中的平常事,在周宁离开人世后,却成了大新一个个痛苦的回忆,成为一个个痛心的伤口。大新将自己的灵魂剖开:“我为何要折腾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这一段日子让你的身体再一次受到了损害?”“归根结底是我的功名心太强!”最令大新痛悔的不是这些,而是他拆散了儿子最喜欢的女朋友。他甚至以为,如果不是他的无情,儿子就不会得这样的绝症。他对远在天国的儿子说:“宁儿,我此生做的最蠢最不可饶恕的事情就是拆散了你和怡。……我是最劣等的父亲,也是最冷酷最无情的父亲,我好后悔呀!”而且,大新把自己的内心撕开,他认为当时拆散的原因就是因为怡的外貌与他内心对儿子的漂亮女友的想象不符,在他看来,儿子妥协带来的痛苦才是导致儿子得病的重要原因,包括后来他多方托人为儿子介绍女朋友,不但于事无补,还时时在看那个让大家一起疼痛的伤处。
 
       《安魂》上半部中也有关于人在病痛中肉体的痛楚与尊严的无处搁置的呈示与思考,这一点确是与我心有戚戚焉。我一直身体康健,却在今年夏天北京的大暴雨中得病,在重症监护室中,深觉尊严荡然无存,恨不能马上飞出医院,回到家中。读《安魂》,发觉相比之下,自己的痛苦简直不能算是痛苦。周宁在最后一次抢救时说:“这么久的无质量的带病生活,让我已厌倦了活着。”“如果活下去就意味着这样遭罪,我为何不选择解脱?”北京已是秋日,阳光悄然进到我的书房,抚摸着大新的《安魂》,它们分明是在抚慰世间那些受尽苦难的灵魂。我眼里有泪,却流不出来。大新,我多么佩服你的坚强,这部书,字字血,句句泪,你写的时候,不又重走了一遍那些揪心路吗?
 
       大新的《安魂》,也是大新给自己的一阙安魂曲。读这部书的过程,是一次让人重新思考生死的过程。我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不是大新在为周宁安魂,而是周宁在为大新安魂。周宁对父亲的每一次忏悔都在宽慰,他原谅父亲所有的过错,因为那都是出于爱。周宁还宽慰父亲,死亡并不可怕,不要为自己的死亡而悲痛,何况那些已经到来的,并不是最坏的。恐怕所有读过《安魂》的人,都难以忘记其中头罩白色丝巾的女士形象。周宁从小就梦见这样一个形象,她似乎不时来提醒周宁要随她去,周宁的灵魂离开人世时,她充满善意,举动轻柔引领周宁走向天国,她无语,却拥有巨大的力量。这个头罩白色丝巾的女士显然是死亡女神的化身,周宁随她去的天国并不可怕,虽然有恐怖情形,却是留给那些在尘世作恶之人的。那些善的灵魂是行走在美好的天域的。
 
       一部《安魂》,更是大新献给时代的一阙安魂曲。周宁和他的祖先在天国的相遇,与古今中外那些伟大灵魂在天国的对话,更是一次对当下时代的安魂。在我看来,最精彩的是周宁与粼粼与弘一法师、爱因斯坦的对话。弘一法师与周宁的对话关乎生死、灵魂、平等,这些哲学命题,大新通过弘一之口告诉这个疾速发展的时代中每一个不安定、内心不平衡的灵魂:“人生怎么比较?”人生的起点不同,人生的长度不同,人生所从事的职业不同,人生不可量化,而应该像天国之神那样公正公平地评价人生。爱因斯坦则不是一个有耐心的灵魂,他率真坦然,认为人生的比较不可避免,人生的痛苦来自于比较,关键在于怎样比较才好?快乐和幸福都是人的一种感觉,无法对其进行固定和把握,而灵魂的价值的美好与否才是最重要的。他用特蕾莎修女的伟大来说明问题。行文至此,我发觉大新从生离死别的痛苦中跳出,他带着我一起站在茫茫宇宙的一个高处,冷峻而理性地看古今,看人性,看天下苍生。《安魂》已不仅仅是个人的一阙安魂曲,而是时代难得的一阙安魂曲了。
 
       与其说我这样的年龄更容易为生死之命题所触动,毋宁说是大新将世间最悲痛的生离死别真相的面纱撕去,铺陈开来,带着啼血的思考揪住了我的心,读《安魂》的过程,是我不时流泪,不时自我反省的过程,也是一次为我安魂的过程。合上书卷,淡绿色的封面素净朴雅,半支白烛静静燃烧,一抹微光抚慰我心,那个虔诚的佛教徒——老奶奶低吟的安魂谣若隐若现:“放下你所有的收获/收回你所有的期待/记住爱你的亲人/感谢帮你的邻居/向你的朋友作揖/跪谢养你的土地……安息,将不舍扔开/安息,把不甘丢掉/安息,将不满消掉/安息,把不安抹去”。
 
       大新,人类亘古的情感就在那里,《安魂》中,周宁已经重生,我们也在重生。
 
       大新,人类至深的思考就在那里,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魂兮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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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8 18:05:05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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