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东莞文学艺术网!
11111
《东莞文艺》

不忍卒听的《母亲》

        2013年的这个春节,除了活着,我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挥斤运斧笔走龙蛇,去解读半年前我所见识的一个人,一个原先与我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蒙古人。他,这个蒙古人,有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若比重量,实在惭愧,我的两个脑袋相加,估计都还差些斤两。一米八的个头,再加上一头雄狮般披撒的斑白长发,看上去异常伟岸彪悍。听说原先体重三百多斤,最近“掉膘”八十多斤。天老爷,活脱脱一个奥尼尔呀!我想,这只是一个又大又粗的大老粗罢了。尽管他这个领地周遭满是成吉思汗画像、中亚细亚地图、活佛墨宝和满天星斗般的明星照片、马头琴、牛皮鼓等诸多装饰,但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这家所谓“草原部落”餐厅的小老板而已。仅此而已,岂有他哉?
 
        这个春节,我独处幽居。是呀,整整憋了半年了,实在涨得难受了,现在应该自我爆炸了。
 
        那天,那里聚集了好些音乐界的奇人。如果不是吹“土”为王的刘汉超和鼓瑟为奇的活诸葛王可逊的引导,可能这一辈子我都要与这个蒙古大汉擦肩而过了。且慢,开始“热身”了。宝哥——陈宝安一曲《我的太阳》高吭入云,有裂帛之壮美。张旭东的吉它《维族姑娘》足以让人心旌摇曳色胆包天。李晓俊是上过央视“劳动者之歌”春晚的,东莞的情歌王子,其艺术感觉令我扼腕称奇。汉超兄的古埙有巨大的杀伤力,曾害吾八旬老母悲声大放几欲暴毙——之后,后脑勺还足足凉了一个礼拜。可逊本可以羽扇纶巾演绎一出“空城计”的,亦可乱真李谪仙苦吟一阙“将进酒”的,但他和汉超都仅略施小技,引而不发。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烤全羊也上了,他们这才适时地将这个叫吉仁都日布(汉名金吉仁)的蒙古大汉拥戴出场。这,让我有些吃惊。金某人像头笨熊一样移步上台,双手翻飞如兔起鹘落,极其娴熟地调试着电子琴,然后漫不经心地扫了众人一眼,自报曲名,蒙古民歌《母亲》。汉超画蛇添足道,请注意,这不是一般的《母亲》,而是卡尔梅克图瓦共和国呼麦艺术大师查干扎布版的《母亲》呵,好好享受吧,大家有耳福了——
 
        金吉仁嘴唇翕动,喉咙里滚出了阵阵闷雷——一种常人的声带所无法抵达的超级低音,一种类似大型猫科动物搏击时所发出的那种吼声,悠悠远远地往一个很深很深的时间的隧道里鉆。
 
        金雕狩猎,天籁魔音。好一幅“敕勒川,阴山下,天似苍庐,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北朝民歌图景。
 
        他在吐气,用力地,彻底地从腹腔吐出来,像酒徒酗酒后那样暴烈地呕吐,音色奇特,神秘,抽象。
 
        他同时在吐,在吼,在啸,两个声部挟风雨雷电。一时间飞沙走石,惊涛裂岸。苍狼在峭岩上仰天长啸,野马唏聿聿嘎然而立,虎豹齐吼,千山鸟飞绝,牛羊四散而逃,小鹿忘命狂奔……
 
        吹哥说:海洋兄,这是呼麦,远古的声音,音乐的活化石,世界文化遗产哩!
 
        诸葛云:他是呼麦大师敖都苏荣在广东骨灰级的传人哩!
 
        十万个为什么从心底涌起:什么呼麦,简直就像是便秘多日的人,便不出而憋得喊出来的声音一样。什么歌颂母亲,简直就是一群野兽一样的强盗嗷嗷叫着在打家劫舍,奸淫烧杀!
 
        有道是,不堪入目的文字情愿瞎了我的双眼,不堪入目的乐音宁愿聋了我的双耳;但,眼前这极其陌生、神秘,源自2300年前的远古的声音,毕竟又闻所未闻,深深振撼了我,彻底颠覆了我,令我膛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可怕的感觉接踵而至——金吉仁渐次长出了一对肉翅,飘飘然羽化升天了。惊雷列阵,大地子宫阵阵奇痛,火山爆发了,天崩地裂兮。远古洪荒,混混沌沌。盘古开天地,女娲炼五色。亚当夏娃在伊甸园嬉戏,灵蛇引诱,调皮地偷吃禁果。伏羲女娲潜身月宫,纠缠纠缠美妙地纠缠,迤逦而行蛇尾相交。诺亚方舟——120年精心打造,涂上摩西母爱的那种油,有原罪的人类才幸免于难。诺亚方舟,诺亚方舟,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诺亚方舟……
 
        一幅《战争与和平》的历史画卷。
 
        一部浩如烟海的诗歌总集《史记》。
 
        我分明看到,当华夏灿烂的艺术被记录在脆弱而不耐久的原料——陶瓷、宣纸、丝绸上的时候,当世界确信这些顶级的艺术拥有最优美品质的时候,源自原始游牧狩猎族群的蒙古之父——独眼巨人Doa—Sokhor的子孙成吉思汗在祭祀黑苏鲁锭——蒙古军旗,祭祀毕,援弓射大雕。“潮尔”之音,阵前涌起,万千铁骑滚滚如洪水猛兽,异族之敌丢盔弃甲闻风丧胆,分崩离析的中华民族遂成一统——蒙古人极其突然地闯入了历史,以最具进取性的入侵者形象,统治了五分之四的全世界!
 
        仿佛更久远的背景乐音在耳畔响起——“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夹叙夹议《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一个是“乐府双璧”,南北两朝叙事诗(北朝的《木兰诗》、南朝的《孔雀东南飞》),豪无巧琢雕饰,永远的中华宝玉;一个是千古传颂,苦心孤旨的白描,慈母的一片深骂之情,连当朝圣上观之亦泪流满面兮!
 
        在幻觉中,金吉仁身系降落伞像空中开放的花朵,高音悠杨,恰似箭一般的穿透力,打开辽阔自由的空间之门,坠落在金色的草原上。嘀嘀嘀嘀,马蹄声碎,仿佛木兰用蒙语在歌唱——“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木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万缕柔情,温暖而又酸涩。
 
        耳畔响起一部台湾苦情戏,一枚重量级的催泪弹,1958肖芳芳版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张强毛阿敏羽泉等数十个集体煽情的版本、感动上亿年轻人的《烛光里的妈妈》,那细腻甜美宛若婴啼的《妈妈的吻》,甚至于周杰伦那俏皮饶舌的《听妈妈的话》,大腕中腕小腕,有意软化心灵,一派矫揉造作,犹如喇嘛诵经。
 
        《脚踏板》——魔术师的拐杖,移步换形气象万千。通篇没有一句关于“母亲”、“妈妈”之类的语句,却把母爱描写得生动刻骨。删繁就简三秋树,标新立异二月花,超乎寻常的音乐特质,好一个冰雪聪明的李宇春!
 
        《阿妈的佛心》,最有技巧的技巧,最有感情的感情,腾格尔一生最美的歌,最动人的曲。
 
        1990年央视春晚,一个美若天仙的小姑娘背着小背篓从湘西走来。啊小背篓呀小背篓妈妈的小背篓——是她将生活中的苦酒中和成醇美甘甜的佳酿。我想对妈妈说,没有小背篓就没有宋祖英,没有宋祖英就更没有五味俱全的《小背篓》!我爱宋祖英,就因为她的这个小背篓!
 
        车行的《常回家看看》,家常里短,繁山复水,呕心沥血,深入浅出。我爱车行,就因为他一箭穿心的《常回家看看》!
 
        都说文学是一切艺术的母亲,文学掌管十二个缪斯女神。
 
        我想起了顶顶委屈的莫言。尽管他已经斩获了2012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可仍有人嫉恨得眼睛出血,说他获奖是诺贝尔百年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尽管他接二连三声嘶力竭大声疾呼——“我不是在亵渎母亲!我不是在亵渎母亲!!我不是在亵渎母亲!!!”但他的《欢乐》仍是遭致“万箭齐发”,他的《丰乳肥臀》更是遭致“万炮齐轰”。为什么?因为这样那样的“跳蚤”!因为“跳蚤在母亲紫色的肚皮上爬,爬!在母亲积满污垢的肚脐眼里爬,爬!在母亲泄了气的破肚皮一样的乳房上爬,爬……” “跳蚤不但在母亲的阴毛中爬,跳蚤还在母亲的生殖器官上爬,我毫不怀疑有几只跳蚤钻进了母亲的阴道,母亲的阴道是我用头颅走过最早的、最坦荡最曲折、最痛苦也最欢乐的漫长又短暂的道路……”射箭放炮的人全误读了全误读了,全中国只有余华一人泪流满面地说,海洋兄啊,你知道吗?莫言是在歌颂一个“山河破碎的母亲”呀!
 
        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提名小组主席佩尔·瓦斯特伯格这样向全世界人民庄严宣告:莫言是个诗人,粉碎了陈词滥调,让茫茫人海中的个体得心升华。莫言的想象力翔越了人类存在的全部,他对大自然有了不起的描绘……他描写英雄、恋人、拷打者和强盗——他尤其擅长描写坚强不屈的母亲形象……
 
        是呀,有谁知道他是在“粉碎陈词滥调”呢?有谁知道他把母爱修成了一道心中的万里长城啊!
 
        俱往矣,俱往矣,所有的“母亲”都似曾相识,唯独金吉仁的《母亲》未经雕琢,大美至美,大爱至爱!
 
        歌已罢,余音犹绕梁。金吉仁如截奔马,嘎然而止。他翻身下马,眼圈微红,微笑地,羞涩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握着他熊掌般厚重的大手,不觉胸膺鼓塞胸膺鼓塞,不忍卒听不忍卒听的《母亲》呵,我当众出丑,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汉超,可逊一涌而上,好像奸杀我一样紧紧抱住了我。
 
        是呵,如此震撼,如此颠覆,与歌词无关——贝九贝十《梁祝》《良宵》有歌词吗?何况我根本听不懂这首歌的蒙语歌词。当然,也与大调小调劳什子调试无关,我才不管这个调那个调哩。只有一种诠释,那就是“酵母”——母亲啊!
 
        我决定写下这一切。
 
        后来走近了呼麦。我这才知道“呼麦”在内蒙古草原已绝迹了100多年,在新疆阿尔泰地区蒙古民族中也频临失传。幸甚至哉,中国今天终于申遗成功了。呼麦——“人声的马头琴”,又名“浩林·潮尔”,是人类最为古老的具有古代文物价值的音乐遗产,是活的音乐化石,是至今发掘发现的一切人种、民族的音乐遗产中最具有科学探索与认识价值而精美绝伦的文化遗产。呼麦说穿了是一种喉音演唱艺术,演唱时运用特殊的声音技巧,一人同时唱出两个声部,形成罕见的多音部形态,获得无比美妙的声音效果。
 
        金吉仁的恩师,乌兰巴托呼麦大师敖都苏荣说,呼麦目前主要流传于“杭盖”地区。蒙古谚语“在戈壁做人,不如在杭盖做牛马”,杭盖者即中国版地图的“杭爱山”也。从杭爱山到阿尔泰的广大地区都是“杭盖”,这一地区的北部现属于俄罗斯联邦的图瓦共和国,南部属于蒙古国,西部的一角在新疆,再往西属于哈撒克斯坦——这片蒙古文化极其重要的核心地带。
 
        中国在申遗,全世界都在争夺“初夜权”。我看到国际呼麦演唱大赛冠军得主翁达尔在献技,不似演唱,而是在练气功,纯碎炫技,洋洋得意,得意洋洋,简直是小丑。
 
        我看到TUVA国的呼麦王,“狐狸——狐狸——狐狸”的演唱,如此“震惊西方世界的第一人”,岂是大王,止不过是专业猎狐的猎手而已。
 
        蒙古歌手某某某,声称呼麦震惊韩国,吾反复赏析,只能摸着良心说话,什么呼麦呀,简直说不上艺术,止不过口技耳。
 
        法国呼麦纪录片《泛音之歌》的那个呼麦表演者,上台畏首畏尾,一副委琐之相,一看就是个不够自信的“缅甸人”——腼腆者也。
 
        沙力搏尔组合、阿希达组合、女子奇人苏伊拉赛汗的呼麦,是呼麦,且养眼,又养耳,亦养心。然,俱往矣,真正打开了远古至今方便之门的呼麦传人,金吉仁虽远非中国第一,世界第一,但确是我感觉中的第一人,能挖吾心摘吾肺的第一人。
 
        来自中央民族学院的金吉仁,来自内蒙古巴彦淖尔歌舞剧院的草原歌手,马背上长大的金吉仁仁兄,向往的是自由自在,天马行空,他走到哪里就把蒙古草原的情愫带到哪里——大快朵颐,大声歌唱,真好一个“东方吉卜赛”人呀!
 
        世界上最伟大的爱就是母爱,母爱也是一种性爱,最纯洁、最无私的人类之爱。草原的儿子,哪怕走遍天涯海角,心系魂牵的主题亦永远是草原和母亲。
 
        呵——不忍卒听的《母亲》啊!
 
 
 
 
上一条:我家的匆匆过客
下一条:江村女孩
分享到:
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8 18:01:06  【打印此页】  【关闭

微信关注

移动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