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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实录

刘斯奋演讲实录《中国画如何面对世界》

       刘斯奋: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今天非常荣幸来东莞文联出席这个“文艺沙龙”的启动仪式,特别荣幸的是刘主席让我在这里做第一个讲座。我本原是搞文学的,因为从小对画画、写字颇感兴趣,当小说写完之后觉得写小说已经没有激情了,就把兴趣转移到画画来。小说写了16年,画画现在算一算也有十多年了。画画是我少年时代一个梦,有一段时间为了写作没有画画,但是一直对画画比较关注。经过十多年下来,一边画画一边思考,结果现在也觉得对中国绘画,特别中国画有一些感悟和想法,这一次就拿出来,分享给大家。“沙龙”这个形式就是一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平台,主讲人可以各抒己见,跟大家切磋、交流,所以我今天讲就讲《中国画如何面对世界》,这包含我对中国画当前状态的思考。
       中国经过近百年沧桑之后,终于迎来民族全面复兴,无论经济、政治、军事,当然也包括文化,既然复兴,就不能关起门来自我陶醉,必须在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一样,同样有一个面临世界的课题。现在提升软实力,这个软实力不是关起来门练内功,还是要面对世界,在世界上显示中华文化包括中国画的魅力,这样才能够真正复兴。这个问题是我们共同思考的问题,发展到这个程度应该如何往前走?、
第一:近百年中国美术的变局。
       大家知道,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的150多年,是中国历史大变局,这个变局从短时间来看,是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打开中国的门户,使中华民族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不过,就长时段而言,则是一次文明的涅槃;是已落后于世界的中国农业文明,凭借鸦片战争的契机,向先进工业文明开始艰苦卓绝的转机,这种文明的转机,除了在经济、政治、军事引发一系列的变革外,文化也无法置身其外。五四运动前后,掀起了一场席卷全国的新文化运动。由于在当时,西方文明被视为工业文明的唯一成功代表,因此那时的改革派不仅在科技、政体等方面努力效法西方,文化艺术也以西方为标尺。潮流所及,各种新文艺样式被引进来,如现代诗,话剧、交响乐、电影等等。美术也是如此。除了引进西方式的油画、雕塑和版画之外,传统的中国画也出现了激烈的变革。以岭南画派“二高一陈”为代表的变革,以徐悲鸿、刘海粟为代表的美术教育变革,都是典型例子,他们的模式有所不同,但实际上都是融会古今。这是高剑父的作品,这是明显学习西方的透视;这是高奇峰;这是陈树人。高奇峰的马也是学了西方画立体;徐悲鸿的这个代表作也是学习了西方的人体结构、明暗。“二高一陈”取法西方是经过日本这个二传手,而日本又向西方学习。刘海粟和徐悲鸿则直接移植西方的教育体系。现在这种教育他们是开山祖,这个体系原来是没有的,中国传统教画画不是这样教的,他们把西方美术教育体系那一套移植过来,在中国开美术教育机构,用西方新的人体、素描、写生等这一套方法。
       总的来说,近一百多年中国全方位天翻地覆的变革,体现了中国人由农业文明的旧时代向工业文明的新时代跨进的决心和努力,为中国社会包括文化艺术的发展开辟了全新的、广阔的发展空间,其作用和功绩是不能抹杀,也抹杀不了的,他们作为先行者探索者,所做的事情,有他们的功劳。今日,中华民族为何得以终于迎来全面的复兴,实现令世界震惊的崛起?没有他们这批人先走出一步的改变,从政治上、军事上、,文化艺术上的变革,中国是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个样子的。
第二:矫枉过正说得失。
       当然,如此规模巨大而深刻的一场变革,既不可能一帆风顺,也不可能没有失误,特别就文化来说,其中的成败得失,仍旧有许多问题值得我们反思。无疑,近百年主动积极向西方学习,尤其是引进和推进西方教育方法和体系的结果,彻底打破了中国文化的原有格局,改革了许多传统观念,极大开拓了中国人的视野,也丰富了中国文化内涵。且不谈大方面,就拿画画来说,一个明显的积极成果就是,中国传统绘画不注重对人体结构、比例的深入研究。因此如何“画准”,一直是困扰中国画家的难题,以致很长时间内抑制了人物画的发展。这是中国传统的人物画,但对人体的比例、结构缺乏了解,因为中国封建时代,讲封建礼教,认为人体不可轻易示人,所以就把衣服穿得密密麻麻,在这种文化氛围下,画家对人体的结构、人体的比例、人体的解剖很欠缺了解,只能凭印象画人,没有深入研究。这是黄慎的作品,右边是蒋兆和的作品。很明显蒋兆和是受西方影响,整个人体准确了很多。
自从引进西方的比例和解剖观念之后,中国画家对人物的把握能力大为提高,人物画因此出现空前繁荣局面。山水画也一样。清代开始在“四王”的笼罩下,山水画一味拟古摹古,萎靡不振。这两幅画的技法和技巧非常紧致、细腻,但是摹古、拟古的结果都差不多。中国山水画到了“四王”,受到清朝皇室大力标榜,笼罩整个画坛,结果中国山水画就变成这种状态。后来借鉴西方绘画重视写生、表现现实生活的方式,从创作观念到表现技法都催生了种种变革,使中国山水画的面目为之一新。这是关山月的《江山如此多娇》;这是石鲁的作品;这是李可染的。跟刚才“四王”显然完全不一样,这些我觉得都值得肯定。
       但是另一方面,当时受到“亡国灭种”危机的刺激,变革的浪潮越来越猛烈而且急进,尤其是发展到对自身文化的传统也丧失了信心,认为一无是处,这种变革便不可避免地陷入误区。发展到今天,人们对传统开始注意,传统有它的优良之处,但在当时相当一段时间内,中国对于传统是基本全盘否定,康有为,“戊戌变法”的领导者,对中国画是抨击得一无是处,基本上要把传统中国画丢到大海里去,要全盘接受西方绘画。
在这种对自己的文化和传统完全丧失信心的观念下,认为中国画一无是处,变革便不可避免地陷入误区,这个误区,一言而蔽之,就是弃己之长,用己之短,本来应该是要扬长避短,但这一百年变成弃长用短,这样就出现很大的问题。具体表现是什么?有三点:
       1:弃线条造型之长,用体面造型之短。
       油画、雕塑当然就是体面,中国画也搞体面,这是中国画之短。从绘画发展历史来看,一种绘画的发生特征的形成和它使用的工具、媒材有密切关系,中国绘画和书法都使用同一种基本材料,就是圆锥形的毛笔,这种毛笔全世界都没有,只有中国才有,外国的油画笔是扁扁的,像刷子一样,钢笔和铅笔都和锥形毛笔不同。中国画是画在宣纸上、绢上的,宣纸和绢是基本材料,跟西方的油画布、图画纸不一样。宣纸非常特别,以及绢,再加上我们使用是松烟墨,这种墨也是中国独有的,特制的,跟西方化学合成的颜料完全不一样。圆锥形的毛笔、宣纸、绢、松烟墨这些共同的工具,导致了中国绘画跟书法息息相关,因为书法也使用同样材料,都以线条见长。因为毛笔和墨,最好表现线。所以用线来表现,是中国画一个很重要,又是最基本的特点。这根线条固然能够勾画形体,但又超越形体,因为作为物象轮廓的线,,实际不存在,不像物体的物,物体的面,可以摸得着,可以把握,但这个“线”是没有的,是人心里面想出来的那根“线”。这个“线”只是人的主观感觉,主观感觉有一个轮廓线,实际上没有。这种与真实存在的“体”和“面”比较,与人的心灵、情绪联系得更加直接,因为完全就是心灵产生的“线”,再加上圆锥形毛笔,跟世界其它笔相比表现力强大得多,丰富得多。同样是一笔画出来的线,但中国的毛笔通过轻重徐疾快慢,抑扬顿挫的运用,能把书写者的个性、气质、修养、性别及喜怒哀乐的情绪传达出来,引发读者共鸣。
       比如说这根线,这是怀素的狂草,性格非常清楚地表现出怀素这个人很狂;董其昌的就温雅很多,性格跟怀素不一样;陈淳的书法又是另外一种大气。所以这根线,表现力非常丰富。线能够表现出书写者的个性、气质、修养、甚至喜怒哀乐。你想想,如果《水浒传》武松在血溅鸳鸯楼杀了贪官,用布沾了血写“杀人者,打虎武松也”,这几个字绝对杀气腾腾,非常凶残;一个小姐在闺房写的字又是另一种境界。所以不要小看一根线。一根线的表现力,是西方书写工具所无法比拟的。你拿油画笔去写,写来写去A、B、C、D都是这样,没有多大变化,怎么可以形成艺术?但中国这根线就是艺术。后来中国画追求用面和体去造型,结果线条的应用被严重弱化,甚至被抛弃。
       无疑,无论是线还是体、面,都是造型的一种手段,只不过这种工具和材料的特性所限,中国画的画家无论如何努力,也决不可能做到西洋画家那样,把体和面画得那么逼真、具体、丰富。你看这边是蒋兆和用毛笔画的老太太,这边是西方用西方铅笔工具画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看西方的手,中国画可以用毛笔画成这样吗?不可能,你只能画得很简单;近代中国画画体和面造型,结果线条被弱化。这是什么结果呢?用中国画的工具,毛笔、宣纸和松烟墨,来追求西方画,结果你永远没有那么逼真、具体、丰富,这是弃长用短的结果,只能使中国画降格为西洋笨拙的学徒。老外不会觉得你已经不容易,用毛笔画,画成这样,他才不管,就看画面,看画面你就不到位。你如何让自己到位?所以近百年我们是盲目关门觉得自己了不起,一拿到国外,人家根本不承认你,你就是要跟人家学,永远是学徒。
       2:弃以简驭繁之长,用以繁显微之短。
       以简驭繁,就是用简单的东西驾驭繁复的东西,而不是用繁复表现很细微的东西。以简驭繁是中国人把握世界的方式,用简单的办法来把握繁复的世界,也是中国文化的精髓所在。易经以64卦解释时间,用阴阳概括世界,“易”容包含着容易、简易的意思。就绘画来说,中国画也是强调用线造型,典型的以简驭繁的做法。中国画非常简单,不是西洋画那么繁复,中国画就是这样把握外界物象,把握这个世界。徐渭以简驭繁,鸟几笔就解决了,但西洋画肯定不是这样画。不仅造型是简,颜色也很简单。墨分五彩,表现不同的色彩和感觉。浅绛山水,也是典型的以简驭繁,一个赭石,一个花青,一个暖色、一个冷色,用两个颜色就解决问题。您不觉得没有颜色。这么简单的颜色,看起来照样很丰富。这就是中国画的特点。其实用简的方法表现事物绝对不比用繁复的方法容易,因为简不是简单,要简而不空,无能生有。外国人看中国画,大片留白不理解。他不明白留白也是画的有机组成部分。
       欣赏这一类作品对读者的要求很高,需要读者有活跃的想象补充能力,主动的参与精神。艺术欣赏绝对不是你画家自己搞掂,是读者、作者共同完成的,所以你把一切画都画得清清楚楚,读者反而没有了想象空间,补充空间,共鸣调动不起来。比如说画一个女人,你什么都画很细,皮肤画得很真,这是一种画法;但用两根线条也可以表现,可以由读者发挥想象去补充,去想象。同样的画,不同读者可以补充不同的内容,这就是艺术欣赏。我们的画家千万不要以为读者是笨蛋,你什么都画了才可以,恰恰不是这样,你需要留出空间让读者去想象补充,这样他的激情才能调动起来,这个艺术审美、艺术欣赏,才是最高级、最有魅力的。弃以简驭繁之长,用以繁显微之短,中国画试图效仿西洋画,表现体面光色,关起门觉得不错,但跟人家一比,就显得这种做法幼稚、肤浅。中国画表现体面光色,可以跟油画相比吗?比不过的。我看一些人老是学习,学习别人画体、面,你老是争取就越搞越糟,如其这样,不如还以简驭繁。所以,通过巨细无遗,纤毫毕现式的繁复深入来再现客观的物象,绝对不是中国画的长处,中国画的材料,毛笔和宣纸,永远无法追步西洋画。盲目模仿的结果,同样只能使中国画降格为西洋画笨拙的学徒。
       3:弃形而上的写意之长,用形而下的写实之短。
写意是中国画的长处,写实绝对不是中国画的长处。中国古代相当长一段时间,中国画家也是追求真实再现客观事物,不过,由于工具煤材的局限,就算是宋代院体画那样刻意求真,这个目标也始终未能达到。宋徽宗很讲究写真,鸟飞起来,左脚先起还是右脚先起,都很有讲究,但这个东西无法跟人家相比,列维坦的作品。中国画不可能那样写实,通过不断探索,创造出一种与写实绘画完全不同的表现方式和风格,从形而下的具象把握,转向形而上的抽象表现。比如说徐渭的梅花完全已经不是真实的东西。真实的梅花是这样吗?真实的荷花是这样吗?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真正的目的不是表现形体,而是表现笔墨节奏。他们是借助鸟和花的形体来表现笔墨情绪,就像中国书法一样。
       中国有楷书、草书、行书。楷书是标准,建筑结构就是这样,中国字以楷书为准,但行书已经变形了,跟原来的标准,借这个字的结构来表现作者内心情绪,心灵律动,表现一种心态。所以这种完全凭借主观感觉和笔墨的节奏来抒发情感,而不是再现客观事物的大写意,应当是中国首先创造的,可能在宋代,到元、明代,它所达到的审美高度丝毫不低于西洋的写实作品,同样非常美。现在摄影的写实,电脑似乎什么都能做出来,但这个东西你造不出来,你用摄影也做不出来。何况即使西方到19世纪末在欧洲发了印象派对话,虽然从科学角度探索了光色变化,在绘画技法追求写意式的朦胧气象也曾成为一种潮流时尚,莫奈的作品已经用写意的做法,天空、背景有点像中国画的做法;马蒂斯就更加主观,就是一种主观印象,不再搞写实。西方当代艺术更像中国大写意。
       综上所述,以线造型,以简驭繁和侧重写意这三个特点,实际上是相互联系,密不可分的,共同构成了中国画的重要传统,形成了中国画独特的面目。它曾经在世界的画坛上占有备受尊重的一席,并对中国乃至西方美术产生过广泛影响。很多西洋画家从中国吸取营养和灵感,毕加索等都受东方这种艺术的影响,触发他们的灵感。
       但近百年来,我们的传统被我们主动放弃了,而自动放弃自身传统,失去了中国画的个性。对艺术来说,个性就是生命,就是价值,是赢得别人尊重的首要条件。你这个画没有个性,像别人一样,没有什么价值,人家怎么会尊重你呢?近百年中国画就失去个性,丢掉自己的传统,变成了别人的附庸。
       第三:中国画面临时代挑战。
       1:文化复兴是民族复兴应有之意。
       纵观当前中国美术的现状,可以用“空前繁荣”四个字来概括。随着近三十年来国家政治趋向稳定,经济迅速发展,社会日渐太平,以及艺术市场的不断发育,在美术界,无论是从事创作人员的众多,还是举办画展之频密,都是前所未有的,而且还在逐年增多。
       举一个例子:去年广东举办国庆60周年画展,收到的投稿就达四千多件,其中还不包括老一辈画家和没有投稿的画家。这只是广东一个省的情况,全国情况也可类推。另外,每年美术院校招生门庭若市,各地画廊雨后春笋,遍地涌现,这种繁荣景象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如果光是满足于这一种状态,我认为是远远不够,事实上,随着中华民族全面复兴,包括美术在内的中国艺术,正在面临一个严肃而迫切的课题:我们拿什么成果去面对当今世界?怎样才能在世界美术殿堂重新获得受到尊重的一席?如何才能像我们杰出的祖先,曾经做到那样,在世界引领潮流,而不是参加一些联谊性质的展览,真正赢得大家的尊重,获得世界地位?关起门自我陶醉更只会延误时机。我们关起门自己看着不错,很繁荣,但要拿到外面去,要勇敢地面对现实,真正拿出让世界惊异、着迷、服气的作品来。
       2: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尴尬困局。
       如果不盲目地自满于中国美术眼前的“空前繁荣”,如果将中国画的现状放在世界美术发展大格局中去审视的话,那么我们将会发现,两者其实有相当大的反差,这种反差就表现在,外部世界在不断突破,不断发展,而我们固步自封。事实上,回顾人类艺术发展的历史,可以发现一条脉络越到后来越清楚,这就是艺术个性的不断解放。在西方的神学统治时代,教会对于艺术本来是排斥的,后来这个艺术也可以宣传他们的宗教思想,才渐渐接纳了艺术,但是限制只能宗教题材画画。现在到外国美术馆、博物馆看看,全都是宗教题材。教会让你搞艺术,只能画宗教。到文艺复兴时代,才渐渐出现人性回归,有一些艺术家开始把一些世俗的感情融入到宗教题材。画圣母就像画村姑一样,把人性的东西融入进去,而不是没有血肉的形象,在文艺复兴之后。
       后来个性进一步解放,出现了印象派绘画,强调抒发艺术家对事物主观的感觉,从而打破古典主义审美规范,使绘画艺术出现革命性突破。当然印象派在突破的时候也受到排斥。接下来,个性解放的思潮在西方愈演愈烈,于是涌现出“现代主义”的各种流派,终于形成当今五花八门、蔚为奇观局面。
       我曾经问过艺术史家,我说你用一句话讲现代派是什么?他回答不出来,我说作为艺术,就是个性解放,你爱怎么画就怎么画,你说什么是艺术就什么是艺术。至于中国的传统文化,跟西方文化不一样。中国没有一个统一的宗教严格地控制着,早在汉代后期开始,就逐步形成儒家、佛家、道家三家共存局面,可以说中国这种文化对中国艺术家的思想束缚,远比西方中世纪来得宽松,因此中国的美术很早就呈现出一种多元和相容的状态,表现佛、儒、道,这是中国美术一个十分值得重视的可贵传统。但是自从一百多年前引进西方一套早期的学院教育方法之后,这个传统中断了。西方艺术教育也不是这样,我们引进是西方早期那一套教育方法,到现在还在坚持。
我们原来的传统中断了,因为种种原因,固然没有跟着西方继续演变下去,但也没有从老祖宗成功经验中获得灵感,于是“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结果是固步自封,停滞不前,回不过传统,也跑不过现在,就停止在中间。应当说,当前艺术家事实上存在着异常强固的审美模式,这是西方早期美术教育所规定那一套标准。一副作品怎么才算完整、充分、深入等等,都按照这个标准判定,展览、评奖也是这套标准。这套行之多年的标准,固然有它存在的依据和价值,问题在于它正越来越权威化、固定化、绝对化,成为唯一标准,这就值得担忧了。
       因为一种显而易见的局面是,尽管这些年各种美术展览办得热火朝天,多不胜数,但创作模式都大同小异,很多综合展览,看上去如出一人之手。即便有一些画法上好像拉开了距离,但精神实质仍旧相同,没有多少差别。反之,如果有一些不符合这个标准,追求不一样的创作,就会被排斥为另类,得不到关注和重视。这种状况也像当年印象派刚刚产生的时候,别人看它是另类一样。
所以,有关部门不断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但在美术界内部,并没有真正形成。可以说,这就是中国画坛的现状,也是中国画面临的尴尬。这种状况要加以改变,绝对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具体有历史原因,现实原因也有客观原因,有主观原因,还有利益格局要加以改变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也有人试图突破,但尚未有一种自觉共识,收效甚微。
       3:繁荣表象下的世界席位缺失。
       目前中国画虽然显得很繁荣,但在世界美术殿堂,却根本没有中国画的地位,道理很简单,近百年中国画竭力追随、仿效西洋化去写实,去表现体、面、光、色,自己觉得大有进展,甚至以为“前无古人”,但在西方人眼里始终就是不到位的素描、素写、或水彩,无论如何你难以让他们信服。
       近30年,有一批画家受到西方当代艺术潮流的刺激,热衷于所谓现代水墨,但由于脱离自身的传统和中国的实际,只能流于肤浅的摹仿,在国际艺术界同样形成不了气侯。这说明尾随别人我们永远是学生,而且还是不合格的学生,而作为一个甘于继续充当别人附庸和分支的画种,得不到承认和尊重,乃至必然的结果。你整天跟着别人走,把自己的好东西丢掉,你是学生人家怎么尊重你?
       4:回归与重振中国艺术的道统。
       中国画如何重新面对世界,怎样才能有尊严地面对世界?这无疑是个大问题,要靠有心之人和有识之士共同努力,不过很重要的一点,首先要认真总结近百年的变革经验和教训。有经验,也有教训,不能再盲目地妄自菲薄,继续充当西方文化的附庸,而要回归与重振中国艺术自身的道统、道德、传统,重新发展中国画以线造型,以简驭繁和侧重写意三大优长,沿着弘扬民族文化的独特个性的方向去寻求突破。
另外一点,无论是当前中国画,当前的油画、版画、雕塑乃至一切的中国艺术,都必须认真解决和始终坚守住中国传统的审美理想。一个民族的审美理想,是一个民族文化的至高点,站在这个至高点上,才能真正与别人分庭抗礼。我们的审美理想是什么呢?中国的传统审美理想就是中庸之道,是含蓄,内敛,不走极端,过犹不及,过了就不对,不要走极端,要温柔敦厚,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但因近百年来中国面临的是民族危亡,要愤激要救亡,要推翻政权搞革命,这个时候就不能温柔敦厚。但现在中国救亡历史任务已经完成,艺术就要回到传统的审美理想中去。比如说写诗,中国传统观念认为太愤怒或太悲伤的时候,都不适合写诗,因为很生气的时候,词也会烦燥,所以太愤怒、太悲伤都不适合做诗。长歌当哭要在痛定之后,愤怒才变成深层内敛,这样的诗才是好的。
       中国因为这个审美理想,很多东西在绘画中是不画的:不画死亡,不画战乱,不画灾祸,不画杀人,不画流血……因为他认为这种是人类社会或大自然的极端的、非正常的表现,都不符合中国文化中“和为贵”的中庸之道,这跟西方以宗教信仰为基础的文化有很大不同。西方文化以激情、极度发挥、表现繁复为最高境界,他们主张“愤怒出诗人”,是两个不同的观念。西方画也是如此,不忌讳战争、死亡、流血、砍头,全部画。列宾的《伊凡杀子》,流血也照画,中国画不画这些东西。《文姬归汉图》画民族矛盾和斗争,但不画受罪的状况;苏六朋的《东山报捷图》画战争,画的是下棋,有人跑过来报捷,跟西方完全不一样。西方认为人生下来就有罪,人的一生就是救赎,所以他们不回避这些东西,这是两种不同的审美理念。我认为中国画跟中国其它艺术品种一样,应该始终守住自身的传统理想,在艺术表现上应该显得别具一格,让对方觉得自己做不到,自叹不如,才会在世界范围内赢得应有的尊重和地位。
       举一个例子:李安很红,得过好几次奥斯卡奖,为什么?我觉得李安的作品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守住了中国人的传统审美。《卧虎藏龙》是武侠片,在西方来说,就是血淋淋,可他拍得像舞蹈一样,在竹林里飘,这是艺术画,这是中国审美,就算刀光剑影也很艺术,不像他们一定要杀头、砍头。还有《断背山》,男同性恋,如此敏感的主题,如果让西方人来拍,可能不堪入目,可李安拍得那么温馨,这也是中国的中庸之道,审美理想,指示着他拍成这样,西方人一看,他们做不到,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非常敬佩,就给他一个奖。李安这个例子,值得我们深刻思考。
在座的很多专家,包括美院的老师,可能不一定认可我的这个观点,没有问题,我们可以讨论。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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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3-04-15 23:31:02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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