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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实录

文学沙龙第23期:散文,从传统到新变

       时间:2015年4月18日地点:东莞市文联
       主持:詹谷丰  主讲嘉宾:韩小蕙
       詹谷丰:大家上午好,首先欢迎大家在休息日来参加我们的文学沙龙,相信每一位来参加沙龙的朋友都会有收获,通过这个文学沙龙,相信对大家的散文创作也会有所帮助。
       今天是市文联文学沙龙第23期,今天的主题是:散文,从传统到新变,主讲嘉宾是韩小蕙老师。韩小蕙是北京人,1973年开始发表作品,1982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为《光明日报》高级编辑,著有《韩小蕙散文代表作》等20部,有作品被译往美国、匈牙利、韩国等,曾获中国新闻界最高荣誉韬奋新闻奖、首届冰心散文奖、首届郭沫若散文优秀编辑奖、首届中国当代女性文学奖。
       相信写散文的人对这个名字都很熟悉的,韩老师不仅是散文名家,也是散文研究的专家,曾获得诸多荣誉。下面我们还是认真听韩老师讲课,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韩小蕙老师给我们开讲。
       韩小蕙:谢谢大家,今天是休息日,你们那么远赶过来,刘主席也赶来了,真的很感谢。今天要讲的题目是:散文,从传统到新变。我觉得这个题目特别好,为什么好呢?就是它点到穴上了,现在散文的阶段就是从传统到新变的阶段。
       今天主要是想跟大家交流交流,第一个目的就是了解一下东莞的散文创作情况,挖掘大家写得好的散文,可以给我们报纸投稿,我们《光明日报》的文学副刊在全国还是非常有影响的,不但广受关注,文章的转载率也高,因为它平台高,所以我们那发一篇东西还挺有影响的,发三篇以上可以参与评职称,欢迎大家投稿,今天来了很多的年轻同志,我们有专门发80后的散文,我们想培养一批比较好的青年散文家。后面如果有时间,我再给大家讲讲我们需要什么稿子,什么稿子是不合适的,因为有时候接到一些稿子写得也挺好,但它是纯粹文学性的稿,是给文学刊物写的,不是给报纸写的,所以也不太容易投中。
       第二个目的,因为散文看似容易,但要写好可难了,我觉得大家都是写作的人,都知道写作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事,所以想跟大家交流交流,看大家有一些什么体会,尤其是在创新方面。因为现在散文界很多人对传统散文一直在批评,就是说传统散文没有变化,没有革新,没有创新,因循守旧,老是写风花雪月。而写散文的人也想把散文写得更好,但是这么多年的探索至今也没有找出一条比较好的路,所以我想跟大家讨论讨论,你们写散文有什么好的经验和体会,可以探讨交流一下。
       目前散文创作的情况大致分几种:第一就是传统现实主义,因为散文是百花齐放的,尤其是现在整个创作情况是多元乃至任性,就是谁想怎么写都行,它跟小说不太一样,传统现实主义还是其中最大的部分,因它主要不是靠文笔,不是靠语言,不是靠结构,而是靠内容为大,因为任何现实都比想象更现实,任何现实都比艺术更艺术,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有时候比作家想象的走得更远,甚至作家们想象不到,但是生活中会这么发生。去年我编辑的散文集里,有一篇特别感动我的文章,朱秀海的《山在山的深处》,每看一遍这个作品就会热泪盈眶,为什么呢?这里面写了一个当时从抗日时期到解放战争时期的一个全国战斗英雄李大德,他曾受到毛泽东和朱德的接见,李大德?把一位将军引到革命队伍里来了,后来将军做到很高的职位,但是李大德?最后沦为街道运煤工人,非常坎坷,完全是最底层的东西。而且李大德的妻子当时好像也是一个抗日女侠,她的战斗经历比李大德还要悲壮的多,但最后她沦为街道的一个刺绣女工。后来李大德去世了,每年冬天,生活贫困没有煤烧,在北方没法过冬,于是每年都要到岭南这边过冬……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写到了人性,写到了时代的变迁,这里面相当大的一部分就是写将军知道李大德的情况以后,当时跟省委书记打招呼,说让他把李大德夫妇包括孩子的问题都解决,不能这样对待李大德,省委书记也答应了,秘书也答应了。但是将军回去以后,他用李大德的名义让将军在北京帮了他们很多忙,但是李大德的状况一点都没有变。我当时看了这个很感动,朱秀海是写长篇小说的,他是军人,就是说他不是靠语言怎么华丽,但就是内容打动人心,这说明现实主义的创作还是相当有力量的,这个很好的一篇作品。还有一篇倪萍的《等着我》,不知道大家是否看过她在央视做过一个节目也叫《等着我》?好像是找人的,比如说孩子寻找父母,父母找失散孩子的这种节目。当时她刚做了三期,我约倪萍写稿,我问她为什么又回央视去做节目了?我觉得倪萍是一个特殊的现象,她可能属于智商高,她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演电影也会,主持节目主持得也很好,画画也很好,写作也写得特别好,就是她的语言有特点,因为她是文学界之外的人,她的语言完全是她自己的,有点像主持人说话那种行云流水的,跟作家语言不一样,但是非常打动人。其中有一个写她自己为什么在年老色衰的情况下,还敢于到聚光灯下当主持,因为她过去留给人的印象是年轻漂亮的形象,现在我看她好像坐在那,似乎站都不能,是不是膝盖不大好,但是她的主持依然很亲切,很人性化的。她在《等着我》的文章里面写了一个叫小白兔的女孩,在火车上认识了坐她对面的男孩,但这个男孩她根本不认识,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她就爱上他了,然后她特别想表达,在乘火车的过程中,她把这个心思告诉周围的乘客,周围的人也特别希望她成功,大家一起帮她,最后成没成呢?就是《等着我》的舞台上那个门开没开?这个男孩答应不答应她?——结果这个男孩带着他的妻子和他刚生的小孩一起出现了,因为这个小白兔对这个男孩一无所知,然后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男孩的妻子说对不起妹妹,我先来了一步……她就是写这种人性的东西,还写了一个白血病的女孩,六七岁的时候家里屡次想扔了她,她就表现得特别好,就是不想离开这个家,最后父母还是把她扔了,后来又被送到福利院,她在福利院见过倪萍,她就通过自己的努力拿过两个世界残奥会的冠军,她觉得她现在有资本寻找父母了,就到倪萍这个节目来寻找父母,在那个门开着那一瞬间,全场都盯着,看她的父母出现不出现,认不认她,最后还是没出现,没人认她……这个节目其实是非常文学性的一个节目,写小说的人可以每期都看,很多很多人的命运都在里面,它会提供很多现实中国的生存状况。我刚刚说这两个就很有戏剧性,很有意思,也很能打动人,所以倪萍这篇文章再加上她的那种叙述,完全没有技术性的花活,她就像主持一样,像对面跟你说话一样,我当时发了,当天刘云山就让他的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没想到倪萍这么会写东西。大家也可以看看,写小说的人可以关注她的故事,可以借鉴。
        还有一篇张曼菱的《初探湄公河》,去年有一个机会,她到湄公河走了一圈,湄公河大家都知道现在是金三角的毒窝,是全世界的毒穴,大家对这个地方很好奇,很想知道那的情况。但是张曼菱这篇东西不是停留在告诉我们现在湄公河是什么样子,这里面是有她自己的立场和言论的,很多年我没有看到这么激烈,这么义正言辞的言论了。她在介绍湄公河今天贩毒的这些情况以后,她就探讨这个根源在哪,她说其实还是在帝国主义,因为现在大家都不提帝国主义了,就是美国、欧洲的价值观已经不提帝国主义了,但是张曼菱就说实际上烂根子还是在于英美当时对那个地方人民的那种剥削,比方说贸易想进入中国,中国关着门不让进,最后通过鸦片打开中国的大门,她说实际上帝国主义当时把东南亚和中国这些地方弄得乱七八糟,以至于造成今天的这种状况了,然后它们反过来又指责金三角地区的人贩毒、犯罪,就好像跟它们当年的犯罪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撇清了。我觉得这种声讨现在真的没有了,现在都是一边倒的去追求美国的价值观,追求欧洲的那种价值观,其实历史还是不应该忘的,所以这篇东西也非常好,建议大家看看。
        詹谷丰也有一篇文章,写的是当时外国人来行贿,外国人觉得所有的中国官员都可以行贿的,写的是明朝的官员,最后碰壁了,但是老百姓非常拥护,詹谷丰这篇文章是有深意的,就是对今天的暗喻,他写的是明朝但是也反映了今天,我们写随笔就应该这样写,不是单纯的白描历史,我们肯定要折射到现实的。
       陈启文的文章也挺好,他是一位天资很高的作家,写的东西很多,但我最佩服和最欣赏他的,不是他的才华,也不是他的天分,而是他对文学的这种态度,他不管写大东西也好,写小东西也好,都是呕心沥血,他对自己的文字是负责任的。有时候我跟他约文章,我以为他是随便写的,但他跟我说:“韩老师,我写的每篇文章都是认真写的,都是呕心沥血的,我觉得文学对我们来说真的是太难了,我们老想把它写好,我们呕心沥血还写不好,何况不呕心沥血更写不好了。”所以我觉得写作的人分很多种,有的人写得很快,比如陈启文,但是大部分人都是没有那么高的天分;也有的人追求写一篇就把这一篇写好,比如詹谷丰,他说一年也就写两三篇东西,但是每天都要读大量的书,要认真地读;还有的追求数量,我觉得追求数量只有一个原因是可以原谅的,比方说被生活所迫,需要稿费,需要生活,但如果在丰衣足食的情况下,我还是劝大家写得少一点,写得精一点,就是每一篇从结构到文字,要不断的打磨,写一篇像一篇,尤其是我们业余作者,对自己提的要求更高一点,用专业作家的要求来对照自己,也许你写的这篇东西被一个人看见了,这个人一辈子就看你这一篇东西,恰恰你这篇东西是你写的文字里面不好的,那他就留下一个印象,就觉得你的水平很低,其实你也有写得特别好的,但是他没看见,所以我觉得每一篇都尽量写好,在这一点上建议大家向陈启文学习。
       第二是传统现实文体里面的一个分支,这个分支占的比重越来越大,就是网络散文,大家可能都看到不少,微信上、电子邮件上都有很多,说明网络散文也印证了现实主义的力量。网络散文有这么几个特点:一个是全民创作的时代,就是明星、医生、科学家、草根,所有的人都在网络上写东西,而且有的写得相当有文学性,每个人都顽强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就是他要的是生存权,技巧变得非常不重要。第二个特点就是草根的内容主要是反映草根一族的声音,但是里面确实也有好文章。在网络文学、微信文学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们做了四个微信散文选刊版,这是在全国从来没有过的,一个大报跟网络结合起来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当时我刚刚有微信的时候,在微信上看到一篇文章,令我热泪盈眶,题目是《一个北京导游眼中的藏族人》,至今我不知道这个作者是谁,他写在北京工作的导游,已经做了七八年,非常油滑了,有一次领导让他带一个藏族的阿妈阿爸旅游团,他不愿意接,觉得这些人文化水平低,什么都不懂,也不讲卫生。但后来还是接了,他觉得带这个团肯定不会有什么收获,因为谁都愿意接条件好些的团队。但是通过一个礼拜的相处,他整个人生观都发生了改变,比如说他认为最不文明的人,但实际上是最文明的——这个团刚到北京,说到二环路的一个宾馆,他们把所有的行李都卸下来,然后宾馆人员说:“不行,现在没有房间了,你们要到三环那。”当时导游的脑袋一下就大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别的团的人肯定会闹事,肯定会投诉之类的,他战战兢兢地跟老人们说明情况以后,老人们没有一个抱怨,二话没说互相搀扶着把东西弄到车上,开往另外一个宾馆,结果到了这个宾馆以后,之前二环的宾馆人员又说有房间了,你们回来吧……
       整个把他们折腾了一遍又一遍,结果这些老人还是没有抱怨,浪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去故宫,导游工作的最难点就是买票,导游买票的时候就让旅游团在一起等着,结果他买票回来时,这个藏族旅游团排成两队整整齐齐的等着他,而且他们永远把行动最不便的几个老人放在中间照顾着……就是通过这一系列特别感人的故事,将我们号称有都市文明的人早已忘记的中国原古的优良传统,在这个旅游团身上都体现出来了,文章把我们专业写作的人都感动了,读者也一样会喜欢这样的文章,于是我们把它发了头条。那次副头条也是一篇特别令人感动的文章,叫《老板,你能请我父亲吃饭吗?》,写的是一个最底层的公司小职员,公司里面的人谁都不认识他,基本无视他的存在,但是有一天他的父亲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个城市,说要来看看他的情况。这让小伙子很犯难,他思来想去,不知怎么办才好,好不容易有一次见到公司董事长,就战战兢兢地说:“你能请我父亲吃顿饭吗?”因为老板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他就把情况说了,他说当然饭钱由他自己来付。老板说:“可以,我来安排。”结果小伙子父亲来的这天,老板派公司最好的车去接,然后直接将他父亲和他接到一个饭店,结果他开门一看,公司从老板到所有的高层,所有的领导都在,都陪着这个老头吃饭。而且吃饭的时候,大家都装作跟小伙子特别熟的样子,不停地夸他,说他在公司表现很好,后来老板又安排老父亲在北京游玩,最后才把他的父亲送走了。后来小伙子去感谢老板,老板说:“不是你感谢我,应该是我感谢你。”从此这个公司立了一个规矩,凡是以后有此情况都照此办理,之后碰到亚洲金融危机,别的公司都垮了,只有这个公司业务还蒸蒸日上。写文章的时候,这个小伙子已经上升为公司中层主管。网络文学遭到一些文学界的人批评,说这属于心灵鸡汤之类的,大家读得都不爱读了,但是我们专门搞写作的人也可以想想,我们的创作里面缺了什么?为什么这些在我们看来很浅很鸡汤的东西,为什么受大家的欢迎?为什么能感动大众?这里面的这些因素,也值得我们写作的人借鉴。
       第三个是现实主义的散文,我觉得叫世俗散文,比较接地气的。比方说王小柔、六六等写的那种,多是那种小资生活,谈不上什么文学性,但是她们拥有大量的读者,就是因为一是她写的全是我们生活中遇到的一些问题,而且纯文学散文一般是坐在书斋里写的,正襟危坐有纯文学的范儿,但是六六写的东西就是幽默的、轻松的,跟文学没什么关系,但她们一个个都变成著名作家了,她们在读者心目中特别高大上,所以这里面有一些什么文学性的因素呢?其实我觉得咱们也不用排斥,也可以考虑一下他们的优点在哪,我们也可以学习。
       现实主义散文,注重创新和探索,也分几类,一类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有一批这样的穿越的、梦幻的、古今一体的、中外融合的,他把散文写的天上地下,人间鬼神都穿插在里面,这里面肯定有虚构的因素,但是他本质上想表达的,文字和事件背后的东西是真实的,是现实主义的,我觉得这种写作也是可以不排斥的。我自己写过一个东西,不是我从技术的角度非要搞一花活,而是意识里有,它自己自然就流露出来了。那是一件真实的事,有一天上班的时候,我骑车骑到红绿灯路口时,看见旁边有一个工人模样的50多岁的男士,他用小推车拉着一个琉璃椅子,我觉得特别好,色彩特别好,样式也特别好。于是我问他:“你拉到哪去?干吗用?”他说他搬迁,家里没地方搁了准备卖掉。我犹豫了一会,说你干脆卖给我吧,我特别喜欢。他说是文物,说是清末到民国初年阶段的。我倒没觉得文物不文物的,就是特别喜欢,特别吉祥。后来我就买下来了,200块钱。而且他说是家里很困难什么什么的,我让他帮我送到家了,后来高高兴兴上班了,结果到单位我跟各位同事炫耀,说我买了什么什么了。但是所有人第一反应都说我受骗了,说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心里特别不服气,我说不管这个东西是真的假的,我也没想买一个文物,就200块钱能买什么文物呢?但是他们的态度让我觉得这个社会好像没真的了,大家都互相骗来骗去了。我特别郁闷,就跟李国文老师打了一个电话,他说我支持你,哪有那么多坏人,说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之类的。后来我又给我的一个朋友打电话,他是协和医院的一个大夫,把这个事告诉他,他说你给人家钱少了,要是我我就给300块钱,后来我又跟文学界的朋友说这事,他们说你就把这整个写成一个文章,后来我就写了一个文章,就写我跟琉璃椅子的对话,虽然琉璃椅子不是活物,我写得比较魔幻,我写的就是人和人之间还有没有真情,我觉得有时候写散文不妨借用一下小说或者科幻,或者儿童文学的手法,我觉得我们不排斥任何手法,我们不是编造,大家知道我们的感情肯定是真的,我思索的问题可能是真的,这个故事背后可以引起一种思索,我觉得你想表达的真实情感和思维,用任何手段我觉得都可以,甚至是小小的虚构。现在散文界有相当强的声音,就是说散文绝对不能虚构,你虚构就是欺骗读者,但是我觉得其实不对,我们的表达是第一位的,只要是真情的东西,我觉得是可以把各种手段拿来用的。
       创新探索里面还有相当大的一个分支,就是新散文的创作,代表人物就是张锐锋、周晓枫、祝勇等,他们主要是推崇语言的华彩,就是语言至上,甚至周晓枫说她追求写作的第一目标就是语言,她的语言当然是非常好的,就是我们个人有个人写作的追求,谁都可以把自己想追求的放在第一位,你是有权利的,我写作我追求的肯定不是语言。但是周晓枫说她追求的第一目的就是语言,或者她们的特点就是,她们都是些追求精致的作家,她们的作品也精致,人活得也精致,一个一个都是白雪聪明的,智商很高、受教育的程度也高,她们的贡献就是把语言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拓宽了语言的疆域,使散文精致化、贵族化,它不是大众的,它是小众的,但是这个小众达到一个非常高的高度,这是新散文。
       而我最喜欢的第一篇散文是《岳阳楼记》,这种散文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不单是追求文字的华美,最打动人的还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境界。目前散文创作百花齐放,大家都想写好,但有时觉得偏写不好,我也是写每篇都扭着劲写,但最后自己也知道达不到,就是差一口气,就是上不去,这口气由什么决定的呢?我觉得很多的东西,比如说自己的努力,自己的阅历,自己的才华,自己的修养等等,那可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练出来的。
       好散文的因素,我认为大的原则有这么几点:一是诗意的光芒,就是比方说谢冕先生写过两篇东西,我是90年代读的,至今记忆犹新,大家可以找来看看,一篇叫《永远的校园》,写的北大的,整个文章一万多字,全是用诗性的语言写的,我觉得散文可以写到这种份上就是高大上的;另一篇是《流向远方的水》,就是写的自己从家乡出来一生的过程,听题目就是诗性的,文字特别好,大家可以去看看。第二个大的原则就是哲学的深度,比如说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这篇东西写了15年,从他在陕西有一次抢卖场腿瘫痪以后,15年期间他一直在思索基本人性的问题,比如说生与死,心灵与肉体等等。相信大家都读过这个,我就不用多说了,他把哲学的深度写出来了。大家知道周国平是正正经经学哲学的,他都特别佩服史铁生,他说学哲学的人可能学了一辈子都没有哲学的意识,史铁生不是学哲学的,但是他的作品里面处处都是哲学的思想,处处都是哲学的深度。就是说如果文学能上升到哲学,就真的是有深度的了,因为哲学是人类文明皇冠上的明珠,我们能把自己的东西写到哲学的那个份上,人家说你的文章里面很有哲理,这就是特别高的评价。第三个因素就是生命的激情,我觉得不是为了写而写,而是不能不写,是一种生存方式,谢冕老师的文章为什么写得好?因他永远是以强烈的生命激情来写作的,不是说今天写一篇东西,明天拿一个奖,或者拿1000块钱稿费这样的,他就是从生命本身激发出来的东西,这种东西其实是很重要的。大家可能都有这种体会,我们写那么多东西,自己觉得写得最好的可能就是这种东西,就是不能不写,非要从生命里面激发出来的,当有这种瞬间马上记下来,不要放过,否则明天就没了。第四个因素是最重要的,就是思想,我觉得这四个原则,思想最重要这五个字是张中行先生说的。张中行是1996年年初去世的,1995年下半年我去305医院看他,老先生当时已经眼睛看不见了,但是他思维特别清晰,他行动也特别不便,我问他:“您这一生写了那么多东西,翻译那么多东西(他不但英语、法语说得好,他的希腊语也很好,可以读希腊哲学原文,90多岁时,还一下爆发写了很多东西)您觉得什么最重?”按说他是一个绝对非主流的学者,一个作家,他因为解放以后一系列的经历,后来成为“另册”人员,我党用他就是用他的学识,后来他的工作就是在高校出版社,语文教材最后的审读是他说了算,后来出版社一直留着他到80多岁、90多岁,一直还在做这个事,他去世以后没人做这个事了。后来语文,包括中小学语文不断出现一些问题,但是之前几十年,他审读的时候,是完全没有这些问题的。最神的是有一次我去看他,就在高校出版社的一个办公室,特别普通的办公室,屋子很小,只有两个桌子,我们正说话的时候,进来两个外地的人向他求教,拿了一个小方块,请张中行先生鉴定一下这是不是古砚。那是特别新的一个东西,什么字都没有,一个黑块。张先生看了看说:“我老眼昏花,很可能说错,但是这个砚台是清代的,乾隆年期,杭州府什么什么坊哪个砚工做的。”当时都愣住了,老人就是这么有学问的人!但是他这一辈子说他连小组长都没做过,他对学问留下的一句话就是“思想最重要”。大家可以思索一下这句话,我们以后写作的思想性方面一定要努力追求。
       至于具体的写法,我觉得是有这么几方面:第一个就是个性化,尤其要重视自己的感觉,写出自己的个性,我给大家推荐王安忆2013年的一篇文章,叫《阳光下的魅影》,我当时编的散文集里面也收了,当时看这篇东西就特别有感觉,王安忆毕竟是大腕级的作家,她确实有过人的地方,她写的是到意大利旅游,按说旅游散文是我们职业编辑现在最不能发的东西,很多报刊根本不会发,因为中国人都去旅游,国内国外的跑,回来以后一个是都照相,一个是都写文章,但为什么职业编辑都不想发这类文章呢,就是基本上全都是导游小册子一类的,比如说我进了你们这个文学院的庭院,这有一柱子,这有一棵树是绿叶,全是平面式的描述,那读者绝对不愿意看这个东西,看这个不如看电视,不如看旅游小册子的介绍,所以我们职业编辑见到这种文章一律不发。其实有两类散文大家是可以去努力的,朝这个方向去写写:一个就是旅游散文,我们中国人现在经济情况好了,大家都是全世界到处跑,基量大了以后,这里面绝对应该能产生出好的作品来,我们见识多了应该会有好的东西,但是为什么到现在好的东西那么少呢?就是没有沉下来,光是平面的描述,我们没有思索到里面最真实的东西。所谓的旅游散文我觉得写得最好的一本书,还是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当时他是搞戏剧史的,他写戏剧理论和戏剧史两本著作,根本没人看,他觉得他辛辛苦苦写的东西没有人看到,不妨换一种形式,用散文的形式来写,但写了以后,当时没有人给他出,因为过去散文没有这样写的。余秋雨令我佩服的,就是他是非常有见解的学者和作家,比如新千年的时候我们报社搞了一个对20世纪的回顾和21世纪的展望,采访了一系列的大家,当时我记得北大的很多老学者都在,包括张岱年等,我们搞了一个系列,很多人长篇大论说了很多,当然都说得很好很深刻。但是余秋雨的发言印象最深刻,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就说了两句话:第一是20世纪对我们中国文明来说是发掘、发现和研究的时代,我们发现了敦煌,发现了殷墟的竹简之类的,也进行了整理研究了,这是我们的功绩,但是我们的缺点是仅限于发现和研究上,我们中华文明对世界没有建设性的贡献,所以21世纪我们中华文明应该对世界有建设性的贡献。由此可见,他是很有建设性的文化学者,他的字里行间处处充满了对中华文化的归纳、总结和实践。后来他就把这个书交给上海旅游出版社,结果编辑就把所有的见识、思想这部分全砍了,余秋雨就特别不服气,说怎么做文化这么难。后来又有一个王姓的老编辑听说了,就把整个书稿要回来,又逐字逐句抄出来把这本书恢复了,所以这里面诡异的地方在哪呢?就是旅游小册子和真正的文学文明的东西之间的差距,大量写旅游散文的人还停留在旅游小册子的阶段,这是我们报刊编辑永远不发的。但是真正写得好的这种旅游散文,包括还有一类是采风散文,如果能写得好的,真正能写成文学性的东西也可以成为经典,所以我觉得王安忆这篇《阳光下的魅影》,就是这样一篇可以留下来的好的散文,好在哪呢?可能在座的很多人都去过意大利,我们是用正常人的眼光平视过去看到的这些事物,王安忆的感觉是她一踏进罗马城,她说她的眼睛里面就看到一个惊人的世界,她用精灵的眼睛来看,她觉得空气当中除了比萨斜塔,除了百花教堂之外,她还看到空气中到处飞的小精灵,这些小精灵告诉他罗马的威尼斯,意大利几千年存在的历史,那种文明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它肯定是跟我们中华文明相对照着写的,所以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从这个角度写特别得新颖。就是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写旅游散文,如果找到这种特别新颖的角度的话,可能你的散文就跟别人有不一样的东西,我们追求的就是这种东西,所以应该重视自己的感觉,感觉有时候也是瞬间即逝的,在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要把它抓住。我在90年代初的时候,第一次去四川的峨嵋山,当时第一次去看什么都新鲜,看路边的水流得特别急,我就随便说一句,说四川的水都是急急忙忙的,跟北京的不一样,旁边的一个老作家就说你的这种感觉就是文学性的感觉,就要把这种文学性的感觉抓住。我上个月去西安,晚上没事我就出去走一圈,我就发现西安这个城市是好像充满了热气,就是热气把整个城市环绕起来,那时候晚上10点了,所有的商店不关门,到处灯红酒绿,人都在大街上走来走去,也不回家,可能在你们这边这种是正常的,大家都晚上出来吃饭喝酒的,但是北方不是,北京好像8点多就没什么人了,王府井最晚也就9点关灯了,但是西安就不是,它很特殊,我好多年前去西安,有一天我坐在车里看西安城里的人,他们是这样走路的,一般咱们正常人走路都是直着胸这么走,西安的人都是这样含着胸走的,后来我有一个感觉没敢说,但是后来我看到有一本书里讲到这个原因,是什么呢?因为西安从汉朝,从武则天时代一系列的帝都,各种官员嫔妃互相斗来斗去,就是他把很多阴谋诡计含在心里,不是像别的地方的人直来直去地表露出来,所以给陕西的地域文化留下了陕西人内向不张扬,但是我这次去觉得人已经不这样走路了,也可能我一时看得不准。昨天晚上我没到街上走,不知道东莞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但是我是觉得生活当中充满了这种感觉,你如果发现自己的这种感觉很好的话,赶紧记下来,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写到文章里面了,这种就是你独特的东西,别人没有的,这种东西要抓住。
       第二个需要抓住的,就是识见,实践就是见识。为什么不是见识而是识见呢?我觉得见识比较轻一点,识见的主观性更强一点,对生活、对很多东西而言都是如此。比方刚才谈到的余秋雨“关于两个世纪”的两句总结,就是生活中的识见。我现在看散文,看重的不是文笔,也不是结构,也不是故事,重要的就是看他的文字里面有没有这种识见,即有没有自己个人对社会和世界的认识。有的话哪怕一小篇东西,我们建议修改之后也会发在报纸上,如果光是满纸很漂亮的语言反而不易发出。现在散文诗界跟我们比较接近,散文诗界跟诗歌界一样,许多创作者认为他们写得很好,但是觉得社会对他们的承认不够,他们也在把这个圈子集体往外推,但是为什么不成功呢?我觉得他们的文字非常漂亮,可仅仅是文字的漂亮,没有感觉,没有温度,没有识见。就差在这么一点上,如果你字里行间有自己对社会、对生活、对人性的识见的话,那就非常好了。有一篇薛尔康的《伦敦的兵气》建议大学读读,这篇东西好在哪呢?也是写到伦敦的旅游,对伦敦和对英国的认识,但是他有他自己独特的发现,他发现这个国家的人所尊崇的,从以前一直到现在,整个推崇的民族英雄,全部是过去的所谓征服者,比如说到海外征服了哪些国家等等。他们城市的雕塑全是这些,像狄更斯这种大艺术家根本就没有地位,他觉得大英帝国所到之处,所有的雕塑最高最大的不是剑就是骑着马的将军。就是这种识见只有他发现了,而多数人到伦敦和英国可能写几百年的房子,缺乏这种独特的发现。
       第三点谈谈写作的角度,即从什么角度来写,比如刚才谈到朱秀海的《山在山的深处》,他如果直接写战斗英雄李大德和他爱人从盛到衰,你可能不觉得什么,但他通过将军的角度来写,对比就强烈了。将军今天可能跟省委书记走得很近了,但是这个将军当时是李大德的战士,就是用这种对比的角度来写的,那就一下子增加了很多的分量。有时候我们描绘一个事物,要用最巧的角度来写,著名作家张洁前几年有一篇东西,叫《这一生太长了》,这篇东西写得真好,她用狼写整个社会整个人生,写人类的文明,她说写了七八年才写出来的,就是说她一直在寻找她想表达的意思,最后她找到了狼的角度,灵感就一下子出来了,我们写作就是要找这种点。
        还有对比,仍说朱秀海的那篇,这种强烈对比的情况下,可能它会把你想表达的东西表达得更强烈。再说下结构,现在许多人特别不重视结构,尤其是写散文的人,写到哪算到哪,想到哪写到哪,有的散文特别精彩,片段都是特别精彩的,但是一下子就一两万字,你刚开始看的时候觉得特别好,但是看到后面就不想看了,这就是结构不好。其实中国古人很早就注重运用结构的方法,比如说《孔雀东南飞》,就是不断的“孔雀东南飞”,用回环往复的诗歌的写法。更早的比方说《诗经》里的句式,都非常讲究结构的方法,还有《唐诗宋词》里面的《九张机》,“一张机、两张机”等等,都是非常精巧的结构。其实散文也是非常需要好的结构,没有结构就没有地基。我当年在工厂的时候参加工人创作组,带我的老师当时是北京文学的老编辑,他说1964年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分到北京人艺,当时跟着老舍先生写一个剧本,写的特别艰难,甚至到最后写不出来时,老舍先生带着他们到院子里面看蚂蚁,让他们从中感悟。大家知道老舍先生特别重视语言,他说,写一个东西结构是最困难的,找不到那个结构的时候,这个东西就没有,如果找到了结构,可以再慢慢补充情节、细节、语言等,但是结构是地基,是基础,没有结构就什么都没有,可见结构是非常重要的。现在的散文基本不讲究结构,写得冗长,文字再漂亮,你一下写十几万字,几十万字,全是那种议论,谁能读下去?再漂亮也读不下去。
        最后讲讲语言,语言是基础,老舍先生认为文学写作最重要的因素是语言,我觉得当代的散文家里面,有三个人的作品大家可以读一下:一个是徐刚,大家知道诗人徐刚;一个是陈世旭,语言特别的好;还有一个就是朱伟,原来《三联周刊》的主编,我感觉这三个人的语言都特别好。
       徐刚写的一篇《漫步风景》,就1000多字,你看他能把风景写到什么程度,除了文字优美还有学问在里面,如果人能把文章写到这个份上真是精妙。朱伟写《春天来》的散文,也是很诗意的文字,诗一样的语言,令人回味无穷可见语言也是散文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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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9 18:08:23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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