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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实录

刘墨演讲实录:书画艺术的审美价值

       主持人: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现在开始我们的艺术沙龙讲座。今天非常荣幸请到刘墨老师。刘墨老师现在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的客座教授,2011年7月,刘墨老师被聘为伦敦奥运会艺术指导主任委员,刘墨老师读书致思,远绍诸葛亮“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旨,陈寅恪“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之意,潜心体会“宁静、淡泊、独立、自由”之义趣,现从事经学史、古代学术史、艺术史的研究。治学之余,偶事笔墨以陶冶性情。刘墨老师是非常著名的书画家,是当代学者画的代表人物,有请刘墨老师。
       刘墨:感谢东莞文联的邀请,也感谢刘主席今天亲自到场给我助威,让我有勇气坐在这里跟大家做交流。我们都知道,在中国传统文化当中,书法与绘画是最能够代表中国民族性和文化境界的两门艺术,但是,到今天为止,我们究竟有多少人还能够懂得传统艺术、传统书画的审美价值以及中国画家画什么,书法要表达什么?现在可能书画名家很多,但是有一个人调侃说:“名人很多,明白人不多”,这样说,可能有一点刻薄,但是从某个层面上,确实反映出我们目前中国书画以及对书画研究的一些基本现象。
       我们总说中国传统文化有5000年的历史,那么到现在,它剩下多少呢?我举个例子:1880年左右,有一个著名的人物张之洞,他在四川时,曾经给学生开了一个书目,这个书目后来成了一本很有名的著作,叫《书目答问》,在《书目答问》里面,他认为作为一个中国读书人,应该至少读2000种书。《四库全书》是3470种,张之洞认为如果读了这2000部书,才可以是一个合格的中国读书人。
       大概过了不到半个世纪,清华大学的学生请胡适开一个最低的国学书目,胡适就开了——当然这个最低的国学书目,梁启超并不赞成。梁启超也试着开了一个最低的国学书目,数目有多少?200部,少了很多,只剩下1/10。在梁启超和胡适看来,作为一个中国的读书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读过这200本书就可以知道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什么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世纪,到了70年代,国学大师钱穆先生在给别人开书目的过程中,说作为一个中国人至少要读7本书——《论语》、《孟子》、《老子》、《庄子》《六祖坛经》、《传习录》、《红楼梦》。他特别强调,其中有两种是白话文。可以想象,在这样短短的不到100年的过程中,中国人的阅读量从2000部到200部再到7部。即使是7部,今天是否有人读过这所有的7部书呢?如此一个残破不全的知识结构,如何去理解中国传统艺术呢?从这一点讲,我们可能已经没有办法理解传统里面很多的东西。
       我可以举两个例子,第一个例子,著名的演员、主持人王刚,你们可能会看到他在电视里面主持鉴宝节目。王刚喜欢收藏之外,还喜欢京剧。有一天他碰见中国京剧二团的团长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王刚唱一段京剧,要张团长指导一下,唱完了之后问张团长怎么样。“一句都不对”,张团长一点都没有客气。王刚说:“我唱了半天,不会一句都不对呀。”张团长说:“你一句对了,其它都对,所以你唱了这样多,一句都不对”。
       有一回,我问一个老先生——这个老先生年龄很大,在北京也非常有名,我问:“您那些朋友,谁和您最好?”“谁和我最好?钱钟书和我最好”,他说。我们都知道钱钟书。钱钟书在1998年去世的时候,媒体用了一个标题叫“文化昆仑”,把钱钟书比作文化里的昆仑山,可以想象对他的文化地位的评价有多高。然后老先生问我:“你对钱钟书怎么看?”“钱钟书的学问是可以商量的,但是他的古文写的不错。”我说。老先生看着我说:“第一句话是对的,第二句话是错的。”我说:“他文章不是写的很好吗?”“你要知道,中国人写古文,学司马迁、学班固、学唐宋八大家、学归有光、学桐城派,学出来要亦步亦趋,一板一眼都是那个东西,从这个角度说,钱钟书算个什么东西?什么是都不算。”老先生说。
       这就引起我的思考,我们认为他是那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是这位老先生为什么会这样看呢?后来我慢慢发现,我们受过高等教育的,学文科读《文学概论》长大的,是否真的能够看得懂中国传统文学呢?后来我又发现,只要是读过《文学概论》的,几乎就不大可能进入到中国传统文学的殿堂里面去——虽然这样说有一点过分,但是确实是这样。所以从这个角度讲,好像我们已经缺乏足够的知识结构和认知能力去判断中国书画里面高妙之处、深刻之处以及它为什么会是这样,也源于近百年来尤其是新文化运动以来对传统文化的不断改写。
       前段时间和几个搞文字的谈中国汉字的问题,说为什么在香港、台湾、澳门还是繁体字,但是大陆是简化字,如果到了国外,很多有汉字的地方也是繁体字,简化字很少,他们说起简化字和繁体字哪个好,哪个不好。我只是愿意更多把别人意见充分表达完之后再加以提问,我说你们知道为什么要简化字,因为表面上是为了提高写字的效率,但实际上它的目的在于抹去文化记忆。我们如果再回到没有标点,竖排的繁体字的脉络里面,一横一竖地转换,不仅仅是形式,是一种精神或文化视角的不同。从这一点,今天和各位交流一下,我们怎么看什么是好的绘画和好的绘画艺术,以及我们的书法应该如何走向未来。
       在2001年我曾写过一本小册子,叫《国画门诊室》,那本书有10万字,我写了半个月时间,本来是游戏之作,可没想到书卖的很好,是江苏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他们说他们从来没有一个月能够卖到两三千本的,后来再版了好多回。在这个小册子里面,我提出传统形式的书画在现代中国的发展以及位置,我们应该怎样判断。我们是用传统的标准还是用现代的标准,或者说应该用什么样的标准断定它的审美价值?这本书出来之后,也有的人对我说,你还是用文人化的眼光来看中国绘画,如果用文人化眼光看中国现代绘画,是不是显得稍微狭隘了一点?我承认我对传统文人艺术特别喜爱,我也仍然在用传统文人艺术的标准衡量中国绘画,我也承认,在中国文人化传统之外,有很多新的艺术形式、新的艺术手法和观念值得我们尊重,但是我想我可能还是更可能熟悉中国传统文人艺术的审美标准在哪里。
在这本书的导言里,我提出了四个标准,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下这些标准。第一个标准就是,你的审美创造是否符合中国文化的本质。如果你的审美创造不是本质的中国文化,有可能是其它画种,有的人可能画的是德国、法国、俄罗斯、日本这些国家的风格,你可能是一个很好的画家、艺术家,但是不能说一个很好的国画家。
       中国文化的本质从哪里来?我想在这里着重把我对中国文化本质的认识和大家交流一下。在中国文化里面包涵了一个来自民间的小传统,一个来自于文人学者的大传统——大传统和小传统没有价值上的区分,是为了描述的方便,或有人把它叫做民俗传统,民俗文化里面有很多民间信仰,民间的节日、祭祀、婚丧嫁娶;如果说到大传统里面,主要有儒、道、释三者构成。这三者是如何构成的?首先,我们对于儒家有极其大的偏见,认为是禁锢人性的,认为是给中国的专制奠定了基础,认为是腐朽没落,不可以给中国文化以动力的。
       自从1919年以来,中国的儒学、儒家文化就不断被抹黑。当我们说中国儒家思想是专制的,压抑人性的,反对现代化,我们这样说很容易,但是我们是否真的读过《论语》、《孟子》、《荀子》,读过朱熹的文章,读过章太炎的文章呢?好像并不是。儒家不是为专制提供思想基础,不是压抑人性,而是如何在天地之间彰显人性的伟大,在社会秩序里面,如何把一个皇帝放在应该有的位置上,以及这个位置是如何被限定起来的。我们现在看电视总觉得过去的皇帝任何事情都可以做,可以胡作非为的。有没有胡作非为的皇帝?有,不是没有。有很多那样的皇帝,可是有很多皇帝是无可奈何的。为什么?儒家的礼仪制度把他束缚了。明朝的万历皇帝为什么这样消极,不想上朝?因为他的想法大臣不同意,皇帝没办法,就不管国家的事情了。汉代刘邦想要换太子,大臣周昌,把帽子一放,直接说不奉照;唐朝也是这样,唐朝皇帝的命令到了宰相那里,宰相和官员商量不适合的话,就递回去,皇帝得重新考虑,这些东西都被现代化的陈述有意过滤掉了。
       说到彰显人性的伟大,才可以理解为什么中国人经历了这样多的苦难,在苦难之后还能够站立起来,这个力量来自什么?来自于儒家的天下观,来自于道义观、来自于人格的健全和挺立。我们不说这样远,我们就说中国文化里面儒家给了中国一个脊梁式的,支持式的力量,这个力量在汉代的时候,虽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可是当独尊儒术以后,汉武帝领导汉朝迅速壮大起来,到了唐代又开始尊儒术,宋朝更不用说,宋有自己理学的创造,到了南宋,有那样多的仁人志士,明代有新学,到了晚明和清代入关之后,所有最激烈的发生抵抗的地方,都是儒学最发达的地方。北洋政府我们都骂是军阀,如果认真研究,会发现北洋军阀没有一个当汉奸的,这是不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另外,在国民党中央抗日中,固然有很多留洋的,但是大多数是读儒家的书长大的,在战场表现的坚强,都是来自于儒家。所以从根本上讲,儒家的精神不是柔、不是弱,是刚、是强,是不断上进,不断让人格强硬起来,落实到书画里面,最重要的是字如其人,或者说人品不高,落墨无法。
       经常有人会问我,你总强调这些,难道那些很坏的人,画画画得不是很好吗?不是字写得也很好吗?比如说康生、蔡京、秦桧等这些人。没错,从表面上可能不影响,可是放长了眼光放高了眼光看,如果中国绘画史,书法史不写严嵩、康生、蔡京,伤害到了它的完整性了吗?显然没有。这个是怎样区分?要我们把意识形态和一个人的文化修养、政治立场等等区分开。赵孟頫固然投降了元朝,为元政府服务,可是并不妨碍他好的天赋,好的文化修养;另外,他做过什么坏事,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没有。王勃也是这样,多尔衮进京城的时候,那天下大雪,他跪在地上拿着官印,迎接多尔衮进城,后来多尔衮也很对得起他们,把王勃封为大学士,相当于现在的常委,位置非常高,可是他是一个文人,纯粹的文人,是一个诗人,是一个书法家,他也知道没有办法为国家做更多的事情,可他绝对没有做过坏事,他也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留不下什么东西,只希望在自己的碑里面写着“好书数行”,可是从他的字里面的那种刚强、坚硬,你会发现他是一个好的艺术家。好的艺术家不一定是一个好的官员,也不一定是特别有骨气的人,这一点倒是可以承认的。
       如果有一个人,人品很差,不讲道义,什么坏事都做,他的艺术一定是不好的,可能有一点小才气,也可以叫他鬼才,可是你发现他是没有后劲的。早年我在北京接触过一些人(在北京有一个好处,比如说东莞出了一个坏人,他可能呆不下去了,就跑北京去了;广州出了一个坏人,呆不下,也跑去北京了。)在北京,逐渐坏人多了,就有一个坏人圈子,他们在一块玩德非常好,只是我们有一些脾气和他们不大搭的人,不会和他们玩。他们也会特别热闹,他们也有可能比我们生活得还要好,但是他们里面一定是乱七八糟、乌烟瘴气,里面不会出大师级的人物。这个是肯定的。
       所以,儒家思想告诉我们如何健全完善自己的人格,如何提升自己的生命境界。如果我们每天训练自己的技巧,对自己的风格不满意,对自己的很多方面觉得不如意的话,反过来,我给你提供一个思路,你看自己的生命境界如何,看自己的生命状态如何,再调整,如果调整过来之后,可能笔墨上面、技术上面遇到的问题会迎刃而解。
       说到这点,我还可以举一个例子。我曾经去看展览,因为前面人多,所以我就倒着看,等看过来,前面已经没有人了。有一个很大的玻璃柜里面,有很多作品,当我走过去看的时候,觉得气息怎么这样难受,就好像我从北京到东莞下飞机时,那种潮气扑面而来的感受,我说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然后我离它远了一点,抬头看,上面有一个横幅“已故老书画家遗作展”,我很纳闷,我经常去博物馆看齐白石、看黄宾虹他们的作品,还看一千年前的展览,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然后又走回去,很仔细地看,看每个人的名字,我发现里面那些已故的书法家,他们大概出生于1900—1911年左右。
       我们可以想像,1911年辛亥革命,1945年内战,1949年解放,然后土改,反右,文化大革命,然后改革开放,当改革开放的时候,他们都有60—80岁了,而且所有过去的老先生,能够写字、画画的,家里面大概都是有钱、有地的人。他们青春期最好的时候,正好要把才华发挥出来的时候,所有的倒霉的事情都被他们赶上了,所有运动都不放过他们,他们的忧愁、不平、无奈,没有人同情,也没有地方去倾诉,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小纸,或者找到一块墨,一支笔,然后在笔墨里倾诉。他们倾诉的是快乐吗?不是,是委屈、忧愁、悲伤。而且这些人身体好的很少。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我突然想起,像齐白石、黄宾虹这些活到90多岁的,他们的作品里面会让你感受到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是什么?是来自于生命的力量。难道80岁一定有力量,而30岁的一定没有力量吗?不是。孟子告诉你“善养吾浩然之气” 。什么叫“浩然之气”?我的心性、心胸这一股气能够把我挺立起来,可以让一个人挺立于天地之间。这个挺立于天地之间是什么?是大丈夫。什么叫“大丈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是之为大丈夫”。你可以富贵,可以威武,但是改变不了我。
       有一个先生跟我抱怨,说他现在不能做大丈夫,只能做“小人”,我问为什么,他说,威武不能屈——哪个大领导要见我,派了秘书来了,必须得乖乖跟着走;贫贱不能移——我倒不怕,有口吃的就可以,可是我的老婆、儿女要求我买房子,买车,买名牌,我不能不给他们挣钱。富贵不能淫——别人说给钱让你干什么,也得干。
       所以说,有大丈夫品格的人,我们现在又能够找出多少?这种品格是不是会反映在笔墨里面?一定会的,怎么可能不会?中国过去说知识分子要有风骨、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精神,作为一个好的艺术家,好的技巧和技术再加上好的人格,这种独立、自由、完满和浩然之气是不是会更好呢?显然是的。所有才会有颜真卿、黄庭坚、苏东坡这一类风格的人出来。
       因为有儒家的价值观在里面,一定是在这种价值观之下所形成的审美范畴,而这种审美范畴就一定会选择这样的书法家或者画家写进历史里面来。既然明白了这一点,才可以明白为什么喜欢颜真卿、苏东坡这一类风格的作品,是因为背后是儒家的价值观,浩然之气,人格的健全。一个人只有独立了才能有自由,只有独立了才会有纯粹。
       我曾经去福建,一个老板请我画画,那时候我博士后刚读出来,很穷,北京3000元一平方米的房子我买不起,老板要我给他画画,帮我付首付,我觉得可以。文人画、写意画,寥寥几笔,在意不在形,也不在颜色,那个老板不高兴,画完了,他要求这里加一点颜色,那里加一个鸟,他逼着我画,我说要画你自己画,我已经画完了,老板说如果不画的话就不给钱,我说不给钱我也不画了,我的审美意趣就是这样,不能因为你不给钱就改变自己的审美追求。后来就跟他什么来往都没有了。
       审美选择和判断一定是独立的、纯粹的,因为你选择的是艺术,不是金钱,选择金钱可以有很多选择,不一定要选择艺术,这是儒家告诉你的。说到宗教,我们可能脑袋里面反映出来是迷信之类的。宗教不是迷信,我们求神、算卦、取名字、烧香等,那不是宗教。宗教是什么?是灵魂的力量对一个未知的力量的敬畏。我曾经读过佛教、道教、基督教的书。北京什么人都有,“神仙”也特别多。有人跟我开玩笑说,我的前身是道家,我说哪个道家?他说是天上的道家,我说我都不知道,你可能更不知道了。
       我还遇到过一个有特异功能的小姑娘,有一年她打电话给我:“刘老师,我给你拜年,祝你新年好。”我说:“好。你能不能告诉我明年怎么样?”她说:“你要干嘛?” “你告诉我明年的运气如何?”她说:“我不告诉你。”“你知道不知道?”她说:“我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你不需要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出这样的话,我很佩服她。没错。“不需要知道。”你只需尽自己的力去做,有一颗敬畏的心。所以宗教会给你一种未知的,更大的力量。当你很富裕、很不依赖别人、很悠闲、很得意的时候,你可能感受不到宗教的力量;但是当你很无奈,很走投无路、很忧愁、很痛苦的时候,这个时候,宗教很容易走进你。
       有一个故事:一个基督徒死了,上了天堂,见了上帝,问上帝能否看一看这辈子是怎么走过来的。上帝就让他往下看,他也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他看到有时候是一行脚印,有时候是两行脚印。就问上帝:“怎么有时候是一行脚印,有的时候是两行脚印?”上帝说:“两行脚印,是我陪着你走的时候。”这个人又说:“两行脚印是我最快乐、最顺的时候,你陪着我走,当我最困难,最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为什么只有一行脚印?”上帝说:“不是,那个脚印是我的,当你最困难、最无奈、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在我的怀里,是我抱着你走过来的。” 这个人特别感动。
       还有一个大学生,在火车上,对面坐着一个人,问对面人是干吗的,对面人说我传福音的,大学生说你这是迷信,我才不相信,两个人在争执,后来传福音的人拿起筷子说:“现在火车在开,这样摇晃,你看怎样把这个筷子立起来?”这个大学生费了半天的劲,立不起来,就看传福音的那个人怎样立起来。传福音的那个人把筷子用手一扶,立起来了。大学生说:“哪有你这样耍赖的?”传福音的人说:“这只手就是上帝的手,如果他不扶你的话,你会立得起来吗?”当然,宗教是用来信的,用来行的,用来体验的,不是用来说的。中国的宗教形势很复杂,有道家、佛家,随着时间的变化又有很多不同的流派,在中国的佛教里面最重要的还是中国画的禅宗。  “禅”本身是沉思、定的意思,但是引申意是觉悟,当一个人在迷惑的时候,需要觉悟,这个觉悟怎样来?要靠修,这个“修”不是相信外在的力量,这个和基督教是相反的,而是要相信内在的力量,当内在的力量被唤醒之后,会发现一个人的能量是有多大,而这个能量有多大,和有多少钱、有多少房子、开什么车,没有任何关系的。当然,现在出家人不行了,现在出家人是什么房子好住什么,什么手机好用什么,过去的苦行僧或真正的禅的修行者,就是一个要饭的碗,一件衣服,没有其它的了。
       中国慈善榜里面,有一个很有名的,他是小学文化毕业的,做汽车玻璃的,每年的慈善排行榜,他大概是前3名。这么多年,他已经捐了十几个亿。他花6000万盖了一个别墅,因为他小时候在山里面非常穷,所以想一定要盖一座特别豪华的别墅,我们想一下,6000万盖的别墅会是多么富丽堂皇。他盖完后找他的师傅,他师傅信佛,住的地方很简单,只有一本《金刚经》和很小的房子,然后跟他说了一番话之后,他觉得非常羞愧,从那以后这个6000万的别墅再也没有进去过。他找了大概20平方米的房子,一张床、一张桌子,然后上面摆了一部《金刚经》,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安顿了。
       一个人如何安顿自己?生命的安顿、灵魂的安顿?我们都知道有一个著名的人物叫达摩,达摩第一次到中国来招学生的时候,有一个学生叫慧可,慧可的学问非常大,可是你发现没有,你的知识越多,可能内在生命更混乱,情绪会更骚动。慧可想拜达摩为师的时候,达摩不收他,说中国人懒惰,学不了。慧可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带了一把刀,把自己的胳膊砍了。达摩这时候不收也得收,说:“好吧,你可以做我的学生,你说你的问题在哪儿?”慧可说:“我心未宁。”意思是说,他的心从不安定,希望你能把它安下来。达摩说:“你把你的心给我,我给你安”。这句话说的很有意思。慧可找了半天说:“我的心找不到。”达摩说:“我已经替你安好心了。”如果你的心找不到的话,你可能就是没有心,没有心的话,你的烦恼、忧愁又从哪儿来?这意味着什么?当你什么时候觉得你是无心的,你才是自由的。
       有一回,我看电视,一个3岁多的小孩,父母离婚了,母亲每天靠捡破烂维持生活,这个小孩得了病,住进了医院,记者去看望她,问:“你怎么样?”“我难受”她回答。记者问:“你哪儿难受?”“我的心难受。”她回答。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很揪心的,那样年龄小的一个人就感受到了人世的艰辛。那么这种折磨和苦痛从哪儿来?基督教讲从人的原罪,就是因为人的祖先犯了罪,这个罪从一出生就定下来了,你会恨、会嫉妒,会有种种的阴暗想法;佛家告诉你从哪儿来?是从前世积的业来的,我们经常说好人不长寿,坏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解释?这个确实不好解释。雷锋天天做好事,还死这样早,某些人特别坏,活的很长,就是不死,这怎么解释呢?
       有一回,我去山西关公庙,看到一副对联,那个对联大概的意思就是,为什么做了很多好事,仍然得不到好报,是因为你的祖上所做的恶,还没有还完;为什么做了那样多坏事,什么好事都可以让你碰上,是因为你的祖上积的德还没有用完。我看到这副对联的时候,我的疑问被解开了,当这个疑问被解开之后,就要为今天所做的事负责。是否做了恶,是否积了德,行了善。这个善和德,不为了做而做,是为了子孙后代。可是我们现在看很多报道,发现现代人做的都是断子绝孙的事情:把污水放到地下去,把工厂建在最害人的地方等等。那么,真的没有天道,没有轮回,没有报应吗?这也是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当心灵安定,靠宗教的力量得了安定之后,你会有一种解放感,有一种自由感觉。
       禅宗讲了很多这一类的事情。其中有一个公案,我们知道禅宗里面有一个叫一指禅,就是问什么就举一个手指头,小孩子也会,问什么都举一个手指头,所以这个小孩就到处比划,有一天他的师傅知道了,把小孩叫过来,问:“什么是佛法大义?”小孩举出一个手指头,这个师傅很残忍,就把小孩的手指头砍了,小孩疼得往外跑,师傅制止住小孩,继续问,什么叫佛法大义,小孩还是习惯性地举那个手指头,手指头没有了,豁然大悟,为什么?因为遮蔽对事物本质认识的障碍切除掉了。所以,我们今天看很多事情,都是成见,都是别人的说法,不是自己体验来的,不是自己的真知,我们总说辣椒是辣的,什么东西是苦的,都是听别人说的,说儒家是反动的是听来的,说西方是自由的也是听来的,不是亲身体悟来的。
       还有一个公案,小孩子跟师傅讲,让师傅给一个公案学,师傅说你太小了,弄不清楚,小孩说我可以弄清楚。师傅问小孩,什么是一只手的声音,小孩回到房间,听到雨从房檐上滴在地上的声音,高兴极了说:“老师,我知道什么是一只手的声音。”“是什么?”师傅问。小孩回答:“是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师傅说:“不对。再回去想。”小孩大概两三天就可以说几种声音,什么青蛙呱呱叫的声音,鸟鸣的声音等等,师傅都说不对,这样过了好几年,小孩灰心极了,说:“我再也不东想西想了。”就这个时候,他豁然大悟,他悟到什么?什么是一只手的声音,是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啊,不是外界任何的声响,外界任何的声响都是外在的,都不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打开自己内在的资源,这才是禅宗所需要的。
       说到这里,可能觉得离艺术远了,其实离艺术一点都不远。比如说画画,学齐白石,可以画的和齐白石的一模一样。曾经有一个人画画,学李可染,画的和李可染的一模一样,学生让老师指导一下,老师头也没有抬说:“你那个画就一个缺点,没有落李可染的款”。这句话是开玩笑,但实际上有很深的含义在里面。如果学画画的时候,不让你学齐白石,不让你学徐悲鸿,不让你学黄宾虹等,现在开始画,画的出来吗?可能不知道怎么画,那些东西都是借来的。我们现在说“客气”这两个字,也是禅宗来用的,不是“主”,是“客”:不是自己的,是外在的。所以禅宗一直要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学别的大家,学的乱真,都是在学,而不是自己内心流露出来的,自己内心流露出来的,才是最真实的,自己生命里面的旋律和节奏,才是自己内心所要表达的一些东西。这是佛教里面禅宗给你的,另外一点,正因为能够见到本质,就不去外面绕很多的圈子,所以也形成了中国艺术里面的单纯、简约。这种单纯和简约是禅宗给的。
       道家给了你什么?我们经常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十二个字,大家的解释都不同,究竟的含义是什么,大家也不知道。确实,老子也好,庄子也好,他没有告诉你道是什么,这一点是很有意思的。为什么中国的语言、文字、思想的表达方式,不告诉你什么就是什么呢?你读古文,“是”往往是这个的意思,没有说什么就是;在哲学里面,学过西方哲学或逻辑学的人都知道,第一就是界定概念,把概念界定清楚以后,后面才可以展开,可是道家刚好相反,不仅不界定,还要打破界定,强调自己的开放性和包容性。
       曾经有一个西方的学者翻译,翻译《陆机文赋》,《陆机文赋》字数不太多,他翻译这个书花了好几年时间,一开始翻译的时候,发现汉字没有规则,究竟是什么含义,不知道,一点都不精确,也不清晰;过了几年,翻译出来之后,突然又觉得,还是汉字好,英文太死,太明确,太狭隘,这里可以看出中西思维的不同,这个思维的不同在老子的思想和庄子的思想里面发挥出了重大的作用,这个作用在于人和世界的接触是要通过悟,而这种悟可能是一种障碍。道家的含义在于人的生命和宇宙的生命如何能够破除概念和其它东西的束缚,两个重新言归于好,重新回到天地大的运行里面来。
       如果说儒家教给你什么是人格,什么是在社会中的人,禅宗告诉你如何通过觉悟找到自己;道家告诉你,人如何经过修炼的过程,重新回到自然的怀抱里面去。所以这样的话,儒、道、释这三种思想共同构成中国文化的独立本质,人格的独立和自由,心灵的豁然开悟和真正的自我,以及人如何再回到天地的怀抱里,构成了中国文化最本质的规定。
       如果说老子对于艺术的影响不是特别大的话,庄子的影响就是特别大。庄子打了很多比喻,种种比喻都是为了能够说明人如何才是一个和“道”能够在一起。人们说“大巧若拙”,有的人从一开始就追求朴素,追求另外一种趣味,可是忽略了一个“若”字,“若”是好像的意思,“大巧若拙”说明大巧只是像“拙”而已,不是说真正是那个东西。庄子的语言里面都是为了体现道在技术里面的反映,我们说神乎其技,什么叫神乎其技?庄子举了一个例子,一个泥瓦匠在刷墙,灰落到了鼻子上,旁边有一个木匠,在用斧子做东西,泥瓦匠要木匠把他鼻子上的灰尘去掉,木匠用斧子尖把泥瓦匠鼻子上的灰削掉了。这个是很玄的事情,可是庄子偏偏就愿意这样来形成高超的技艺,这种高超的技艺就体现在心态:如果泥瓦匠不相信木匠,斧子一来,一躲或一哆嗦,泥瓦匠的鼻子就没了;如果木匠自己没有自信的话,一斧头剁偏了,可能把鼻子也削掉了。
       有一个成语叫“解衣盘礴”,说的是宋国的一个国王,很喜欢艺术,想给自己找一些好的画家画画,消息传出去之后来了很多画家,这些画家很认真对待这件事,我估计认真程度不亚于国家重大题材之类的,可是有一个人,穿的没怎么样,从外面进来见到国王,就做了一个揖,转身就走了。国王远远地看见他以后,就告诉手下人,去看那个人干嘛去了,后面的人跟着,发现这个画家回到宾馆,衣服一脱,盘腿一坐,什么事也没做,手下的人就汇报了这件事,国王说他才是画画的,我要让他画。为什么呢?因为当你做某一件事的时候,很难没有功利心、名利心。
       庄子还举过一个例子,大概我们小的时候玩过,也可能现在80后、90后玩过,就是拿一块砖立在那儿,然后再拿一块砖扔,看谁打得准。有一个人会这种游戏,百发百中。这个时候来了一个人,要求和这个百发百中的人堵一下,第一次是说那块砖打倒了就输给他,第一次这个人打中了;第二次又赌裤带上的玉钩,还是打中了;然后又赌黄金,这时候那个人手都颤抖了,大概十投六七中;后来又要求赌命,结果他就一发都不中。这个是什么发生了变化?是人发生了变化了吗?不是,是外在的赌注发生了变化,而外在的赌注发生了变化就影响了你的心态,心态发生了变化,影响了技术的发挥。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给你一张纸,怎么写都写不好,但是给个小纸条随便写就可以精妙无比,为什么?就是当给好的,贵重的纸,你总怕弄坏,你总是想好好的写,但是就这个过程中,你的精神就无形中被束缚住了。
       还有一个禅宗的很好的例子,有一个白隐禅师,他非常喜欢写字,他写字的时候,小和尚给他研磨,拉纸,时间一长,把小和尚的眼力给练出来了,写的好不好,小和尚很清楚,白隐写字的时候,小和尚总是在一旁说哪儿写的好与不好,后来白隐总是担心小和尚批评他,有一天他实在写下去,就打发小和尚去换水,白隐趁着小和尚出去的时候赶紧写字,小和尚一回来发现白隐刚才写的非常好。为什么?因为监视你的人不在了,一个挑剔的人不在这里,你的心灵自由得到了释放,在打开和释放的过程中,找到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这个是道家所强调的,是禅宗所强调的。
       中国的文化本质在哪里?自强、自立、自由,在这种自强、自立、自由里面排斥了一切不符合这些审美要求的东西。说到中国绘画和书法,第一:要堂堂正正,中规中矩,要朴素、大气,不要玩花样,不要玩技巧,不要弄江湖的旁门左道。
       第二:是否解决了摆在你面前的艺术难题。每个时代都会有艺术难题,比如说在唐代,像王维、吴道子,他们的艺术难题是什么呢?是要做一个有身份的画家呢,还是要做一个和装修工人一样的画家,这个问题解决了,才能够发现为什么画家一直要提高自己的身份,要成为书法家、成为诗人。而五代解决什么问题?解决笔和墨的问题;到了宋代,解决真实和画面的问题;元朝解决丘壑和笔墨的问题;明朝解决如何在前人的各个流派中选择最好的风格的问题;清朝解决如何在临摹过程中集大成的问题;到了徐悲鸿时期就要解决中西艺术如何结合的问题;到了吴冠中时期,就要解决内容和形式的问题。那么,我们这个时代是什么问题呢?没有答案。如果是一个大问题的话,你有足够的能力解决了,你就一定是这个时代里面必须被写进艺术史的艺术家。
       第三个标准:是否拓展了审美观念或表现技法。说到这一点,中国画或中国书法,不是固步自封的,不是不断倒退的,而是不断变化着的,以及不断寻找突破的。比如说蒋兆和的《流民图》,当他在四十年代国统区,看到那样多流离失所的各色人,觉得必须要创造一种新的表现技法,来表现这些流离失所的人,他画出来了,画出来之后使得很多要关注这个作品的人,也必须要创造新的描写语言或评价体系来评价。一个评论家用以前看别的画家的眼光来看蒋兆和都不对,必须要创造新的描述语言来评价。所以,某一个画家或者书法家,迫使评论家必须创造出新的评价体系的时候,你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另外有一个画家,大家可能知道,但不是特别熟悉,他叫赵望云,长安画派的领袖人物,他出身不是特别富足,他和冯玉祥两个人在西北一带转了很久,赵望云又和张大千有非常短暂的接触,就这个短暂的接触才让他知道什叫做传统笔墨,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利用自己的手中的画笔、宣纸、水磨画自己眼前看到的景物。黄宾虹画的树是概念的树,这颗树长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区别,是一个笔墨符号,放在哪里都可以,但是赵望云的画,南方的树、北方的树,落叶的树、阔叶的树、针叶的都不一样,画得非常好。最重要的是郭沫若曾经说过:“看了他的山水画之后,中国儒、道、释三家的思想可以终结了”,果然,从他之后,包括李可染的绘画,他们确实是表现出了一种新的时代面貌,而且他的笔墨是符合中国绘画的笔墨要求。所以,我们是否有才华,有本事,让我们终止某种东西,这一点也是非常重要。
       我也可以举一个西方的例子,杜尚的《泉》,实际上就是小便池,这个作品显得很幽默、很滑稽或者说很荒诞,怎么就成了艺术品了?为什么要在艺术史上被如此夸大它的意义呢?意义在于杜尚用这个小便池的现成品,结束了西方再现艺术,意义大不大?无比大。也就是说西方的再现传统在杜尚这里失效了。还比如说傅抱石,他创造了自己的画法,叫抱石皴。在傅抱石的画里面,古人画的雨、雾、风都没有他表现得那样鲜活,那样淋漓尽致,从这个角度讲,他在审美表现技法上面扩大了绘画表现的可能性。
       第四个标准,当看一件中国绘画的时候,诗歌和书法仍然是衡量中国绘画的有效标准。中国绘画是很有意思的,现在人受西方的影响,可以在画面上不写诗,不提字,以增强独立性和纯粹性,但是说到中国绘画,如果不题诗,不题字,一定是不完整的。我们看近现代,几乎所有好的作品都是诗书画俱佳。在中国的传统里面,只有诗可以成为教,因为它可以言志和抒情,言志和抒情又受到儒家道德的规范,必须是性情之正,这一点固然是一个有优点,也有可能是一个弱点。
比如说中国的电影,张艺谋电影里面人物没有性格,《英雄》、《十面埋伏》,性格上面没有刻画,而我们受到善和恶的影响,小时候看电影,片名一出来,会马上问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看到好人的时候会鼓掌,看到坏人的时候唾骂。可是,西方电影人物的性格深刻、复杂、纠结,在人性的善和恶的中间地带,就是灰色地带,是最复杂的地带,可是最复杂的地带,往往最吸引人。西方很多电影就是表现人性的复杂的灰色地带,弄不清是善还是恶,可是善和恶在最后总能分清楚,因为善是必然战胜恶的,因为善是和神在一起的。在西方的电影模式里面,不管怎样变化,都是表现这些东西。
       在中国,比如诗,表现的不是情绪的跳跃,而是优雅、优美、抒情,给你一种安慰,这样一种东西,也会使你的绘画越来越平淡。中国绘画的品格会越来越复杂,甚至以平淡为最高的境界。为什么?中国诗歌里面最高标准是陶渊明,山水画里面最高的标准是王维。这样,中国绘画、中国书法就会向平淡、不食人间烟火、平和来过渡。西方绘画是和人性联系在一起,体现的是人的神经类型,而中国艺术体现的是人格类型。
       人格类型和神经类型是不同的。怎么不同?多年前,有一个很有名的乒乓球运动员叫丁松,后来可能是因为骄傲或和教练有矛盾,被开除出国家队,回到上海。回到上海后,他的技术迅速下来了,当他和孔令辉对阵的时候,两个人已不在一个水平线了,可是从丁松之后,再也没有类似的球员出来,有人问蔡振华原因,他说:“没发现这种神经类型的”,这是大行家的话,他看的不是身材胖瘦高矮,而是神经类型,决定一个人的本质的是神经类型。一个古典主义画家,有一次开车出了车祸,右手残废了,他不能放下自己的绘画事业,就去医院  移植了手,但是移植的手是一个杀人犯的手,恢复之后他开始画画,后来风格一点点发生了变化。发生了什么变化?从古典主义走向了野兽派。
       中国的徐渭才华横溢、写诗、写文章、写戏曲,但是他的人生里面,最值得注意的,第一他是杀人犯,他把自己老婆杀了;第二:自杀。据说他自杀过9次,手段非常残忍。所以,看徐渭的绘画,用笔的角度、力度以及速度,看得出他那种杀人犯的笔法;齐白石画不出那种,潘天寿画不出那种,只有像徐渭这种神经类型的才画的出来。我一个朋友曾经到监狱里面帮犯人丰富他们的生活情趣,他教犯人画画,发给他们纸和笔,随便画,最后慢慢分类,画得很细腻的分成一类,画得很热情的也分一类,最后发现细腻的大部分是小偷,属于技术含量比较高的,杀人放火的画的很热情,很奔放。他说很想写一本艺术和犯罪学的东西,如果在座有兴趣的,可以把它作为一个题目,艺术和犯罪的心理学或者犯罪的神经类型,可能是一个挺有趣的东西。这种基于神经类型的和人格类型的是两种不同的艺术,但是在一定的高度上面,确实可以被统一到一起。中国的诗歌,是言什么样的志?是防止情感向不好的方面发展,所以要把情感里面最正的这一部分抒发出来。
       因此,在中国绘画里面,有什么审美要求?可以奇,但是不可以怪;要正,要大不要偏,不要小。所以诗歌不仅仅提供审美意向,更多的是会改变气质,改变人格。齐白石从一个木匠,到一个雕花匠,到画美女、草、虫,然后到画小写意、大写意。他的风格是怎么变化的?最关键的是写诗。他40多岁的时候开始接触诗歌,十年时间写过1200首诗,甚至为了写好诗,把绘画都放弃了,因为有一次他和老师们去看海棠花,去看的时候每一个人要写一首诗,齐白石没有写出来,恨不得找一个地方钻进去。他觉得自己不写诗,怎么能进入上流社会呢。还有一个是吴昌硕,太平天国爆发之后,他流离失所,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也没有受过太好的教育,但是他也是拼命写诗。因为诗文书画不是音上的区别,而是文化价值区别:诗第一,文第二,书第三,画第四,但是在我们今天,在一切价值发生变化的年代,刚好倒过来了,越没文化的越有市场,越有文化的越没市场。
       像我们在座的胡主编,他以写作为生,一年辛苦写下来大概年薪15万左右(不包括畅销作家)。贾平凹现在几乎都不大写作了,就写字,一下午卖三张,15万,舒服得很。范曾的书法一年可以卖多少钱?10亿!我去大同煤矿集团,这个集团有80万人,一年的利润是5亿,我开玩笑说你们80万人不如一个范曾。可是,你拼全力写诗、写散文,搞文学创造,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倒不是说以收入衡量,而是这个时代很多标准发生了价值颠倒,而这种价值颠倒,使得越有文化含量的越被边缘化,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哀,当然我们也不断在改,不断在变,可是这个标准究竟还要变到哪里去,我们也无法判断。
       几年前,中国文学基金会做过一个调查,发现诗已经成为这个时代里面最不受欢迎的一种文体。可能在座也有写诗的,感觉到非常苦恼,没有地方发表,更没有读者。不像过去80年来,刚刚“改革开放”,大家心里憋着一种情绪,这种情绪不用诗表达不出来,可是我们现在都富足了,物质极大丰富了,我们已经不需要诗了,诗已经被钢筋水泥挤得无处可逃了。但是它的文化价值,审美价值,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面是最高的,所以诗人所坚持的东西,是值得我们尊重的。
       前几天,我一个朋友在微信里引用了一个句子,句子的大意是认为诗是永恒的,我是这样评论的:“诗可以让刚强的心柔软下来,让柔弱的心无比坚强”。诗确实是让语言、人生和情感发生质的变化,这个质的变化会影响到审美选择,会影响到对天地万物的反应,而诗也正是体现这些内容而形成的一种意境。所以,中国古代的山水画作者——尤其是从宋代以后,一定是一个诗人。那么,到了什么时候终结?到了李可染这些人往后,发现画面上能题诗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几乎不给诗留位置,为什么?因为买画的人不喜欢。
       在扬州八怪时代,黄慎发现自己的画卖不了,他很纳闷,为什么自己的画比别人的画的好,却卖不了,商人告诉他因为没有写诗,写了诗之后画才可以卖出去,因为那时候商人为了附庸风雅,与其说是买画不如说是买诗。但现在却不让写诗,认为一平方尺占了好几万,题几个字就占了好多地方。在经济时代,把诗意赶出了画面,人们只注重形,注重色,注重构成,注重视觉,不再注重文化、不再注重心灵、不再注重情趣,买的是一个功夫钱,是花在画面上的长短,而不是是否表现了个人的心灵,对万世万物的反应。
       书法状况现在好像稍微好一点,因为我几乎不大在现在的书法圈里面,对目前书法的发展状况不太知道,可是我对传统书法还是比较了解的,因为20多岁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书法学》的写作,所以觉得对传统书法还是有一点认识的。我在清华大学讲课的时候,学生让我用最简单的几句话描述什么是好书法,我用六个字:“真性情、真学问”。这就是好的书法的标准。在80、90年代,我们去拍卖会的时候,都是去买书法家的字,但是现在都是买文人的、学者的字。周作人的一叠手稿,这个手稿是写的信,卖到了385万,而现在有几个书法家可以拿出这样薄薄的信纸写的东西卖到385元呢?很少。即使有,它的文化价值和审美价值又在哪里呢?如果说诗歌交给了中国人的情趣和心灵状态,那么书法是让这种情趣和心灵状态有了点线的节奏和韵律。
       “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骖本乎天地之心”这两句话可以说中国书法最高的境界,能够体现天地之心,表达的是国风、离骚所表达的人的情趣,这样的话,把握了中国传统文化关于心灵的状态、节奏和韵律,这种心灵的状态、节奏和韵律,进入到绘画里面的时候,表达的是一种更内在的生命境界和生命状态,这样的话,中国绘画就不仅仅是传达一种视觉感受,更多的是传达视觉感受之外的是人性、心性。
       我在北大的书法研究所里面也兼职,给学生讲课时候,他们问我什么是一个合格的书法家,我说合格的书法家首先要认定“书法家”是一个好的称呼还是不好的称呼。学生又问怎么这句话解释。我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大书法家叫林散之,他去世之后,碑上写的是“诗人林散之之墓”——他不承认自己是书法家,认为自己是一个诗人,他天生耳朵聋,有一次省文联开会,把他接去坐在主席台,开会的时候他不吱声,等会开完了,他问:“今天开的是什么会?”别人回答:“元老,今天是江苏省书法家成立大会。”“啊?书法家还成立大会了?”他说。别人说:“您还被选为书法家协会主席。”“我还当主席了?”随后他又紧接着说:“这下书法没什么希望了,完蛋了。”因为他觉得你单纯说他是一个书法家,对他是一个侮辱。高二适也是这样的,高二适和林散之是同一个时代的,他也认为自己是一个诗人,他认为自己的诗写的仅仅比唐代的高适差一点点,所以叫自己是“高二适”。当你说高二适是书法家的时候,他很愤怒,说你才是书法家。
       什么叫书法家?大概有四个标准:第一,以汉字为中心,具有高超的书写技巧;第二,是经过一定的评选机制的遴选出来;第三,必须具有现代艺术观念,这样就保障不是一个写字匠,可以把汉字美术化、抽象化、空间化等等都可以;第四,以崭新视觉效果为创作形式。当你满足了这四点,大概就可以是一个合格的书法家了。目前的大部分书法家大概也是这样选出来的,可是中国的书法非常有趣,如果不读书,点线的文化韵味就出不来——不管你有多高超的技巧,这个是硬道理。20年前,无锡有一个特别好的书法家叫楚云,很多人没有成名的时候,他的名气就特别大,手指头特别灵巧,学什么像什么,无论是草书还是楷书。他有一个朋友去了他家里面看了之后,发现楚云家里面没有几本书,他的朋友很穷,还是掏了200元钱给他,让他买几本书读,可能他还是没有怎么听进去,没怎么读书,现在大家可能不太了解这个人了,因为他一直停在那个地方,没有什么太大的进步,现在的书法圈里面都可以不提这个人了。
       重要的是读书并不是说一个习惯或者说必须,他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继续向前走的能力。有句话说的好:“板凳要坐十年冷”,这是有道理的。余秋雨说他读过十年的书,这十年让他名利双收。还有很多人大概用了也就是十年,后面所有的都是这个惯性,都是读书十年的惯性,如果中间没有经过再一个“板凳要坐十年冷”的过程,他大概过了60岁之后,就会越来越走下坡路,因为这个惯性会越来越弱。我们才可以理解,为什么民国有很多大学者在50、60岁之后才开始发力,因为前面有了“板凳要坐十年冷”,后面又有了不止十年、可能二十年、三十年的过程发出来。前一段时间我去看望贾又福先生,很多人找他看画,在看画之前他先问画了多长时间,如果3—5年,他是不会看的。我问为什么,他说:“齐白石至少画了50年,黄宾虹画了50年,李可染至少画了40年,如果没有这样长时间在里面,就不会有这样大的成就。”当然这个是量化的说法,但是确实有道理。
       怎么看一个好的画家,怎么看一个好的艺术?20、30岁的时候画才气;40、50岁的时候看功力;60、70岁看修养;80、90岁的画本心、本性。这几个过程如果承认了,就有了努力的方向,可以用涵养和修养补充才气的不足,补充技术功力的不足,如果足够幸运能够活到80、90岁的时候,可能会超出古人和时代对你的束缚,开始画你的本心、本性。
       要找到摆在你面前的艺术难题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你的心里要大过这个时代,要超出这个时代。怎么超出?在于是否能够深入到传统中,领悟到传统里面的东西,然后带到未来,这个时候,一件艺术品才有可能从技术变成艺术,从艺术变成道,然后是人生之道,生命之道,是对最终文化理想的体现。所以,如果你觉得你的绘画承载了中国文化的审美情怀、审美价值和意识理想的时候,你的路就会像黄宾虹、齐白石、潘天寿一样不断走下去,越走越远。
我的讲座就到这里。
       主持人:谢谢,在座各位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一起交流讨论。我个人觉得非常感动,因为我觉得刘墨老师讲出了我心里很想说的话。其实自“五四”以来中国的传统文化受到了批评,导致对传统文化的割裂或挑剔,其实这对中国文化是一种非常大的伤害。如果没有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我们永远只能成为西方文化的学步者。
       怎样对待中国传统文化,就像刘墨老师讲的,不仅仅是书画,其实是超越了书画,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本身就是诗书画结合,很多书画家也是非常优秀的文人,这个传统在刘墨老师身上可以看到,我们觉得非常感动。我希望我们能够重新认识我们伟大的中国文化。
       提问:刘墨老师您好,我是学文学的,因为我前些时间看的书比较少,感觉自己写的东西还比较清楚,还能发表,最近看的东西多了,写的东西越来越乱,越来越不好,量变到质变过程在我这里好像出现了错误,我请刘墨老师解释一下,谢谢。
       刘墨: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大概每个在学习文学或学习艺术过程中都会遇到。你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我想起老子说的“多则惑,少则得”,读的越多就会觉得自己表达的东西越来越混乱。做文学的,和学者、画家的要求是不一样的,这个要求的不一样,更多的应该是尊重自己的审美直觉和审美感受,这个可能和其他人没有关系的,所以,当你读的很少的时候,你表达的会更自我,而当你读的非常多的时候,可能会更多参考别人的意见,这应该是一个研究的态度和探索的态度,还不是写作的态度。写作最重要的是表达自己而不是别人,但两者并不矛盾,当你读一部伟大作品的时候,像罗曼·罗兰或曹雪芹,会发现他们是怎么表达自己,这个表述和你有什么不一样,对你有什么启示,我觉得这个很重要,但是写作最重要的是书写自己而不是别人,书写别人是学者的态度而不是作者的态度。
       提问:佛教题材绘画在当代的意义是什么?
       刘墨:佛教题材在绘画里分类是比较明确的,比如说佛像是不可以自由创造的,有很严格的要求,在作为法相或作为佛像必须亦步亦趋不得改动,但是作为艺术创造的佛教题材,可能说在现代社会里面寻找一种心灵的归宿,灵魂的探索,这个可以让自己更自由一些。比如说有很多人画西藏的题材,或者画高僧、隐士。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如果宗教继续存在——宗教肯定继续存在,作为自己的思想资源,在当代也是有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当然,如果你画的是非常严格的佛像,那个是没有自我的,要亦步亦趋,尺寸都不能改动,但是作为心灵的探索、作为艺术个性的表达,这个在当代里面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只要把这两个分清楚就可以了。
       提问:东莞这里很多喜欢收藏的朋友,刘墨老师能不能再详细具体一点,给我们更加深入讲一下,清朝以来有什么书法作品值得收藏?
       刘墨: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另一个讲座的题目,如何搞艺术收藏,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有一个大评论家,中国人民大学的教授,人家请他讲如何收藏,什么人的作品可以收藏,这个教授是一个有个性的教授,他说,我先告诉你什么人的作品是不能买的:剃光头的不能买,扎小辫子的不能买,留胡子的不能买,穿奇装异服的不能买。当然这个是调侃,但是可能会有一定的道理。我觉得收藏应该分清艺术价值和票面价值。艺术价值是永恒的,长久的,票面价值是随着行情,随着外在条件的变化有涨有落的。有一个画家的画,年前大概是60、70万元一平尺,可是“两会”开过后,他的政治待遇没有了,就跌到了20—30万元一平尺,其实20、30万元一平尺是他的真实的艺术价值,但是60、70万是票面价值。最重要的,中国艺术是一种文化价值和审美情怀的体现,有什么样的审美情怀就决定了什么样的选择对象。有的人可能用一辈子的积蓄买一张黄宾虹、齐白石的画感觉到很知足了。关键是要提高自己的审美能力和相关书画知识,用自己的书画知识和审美鉴别能力选择要收藏的对象,同时收藏在于能够体会到来自收藏本真的乐趣,它可能是一个文物,可能是一个故事,如果只是作为投资用来升值,可能就失去了收藏的意义。怎么收藏一些作品?第一,看故事。这张画,这张字背后有很多故事,或者画本身有很多故事;第二,看笔墨;第三,看格调。这三句话,可以供你来借鉴。
       主持人:谢谢刘墨老师,我想收藏刘墨老师的画,一定有收藏价值的,因为中国几千年来,最有精神内涵的一定是文人画。
       提问:刘墨老师是我非常敬重的大学者,真才实料的大学者。中国的文学和中国的诗画、书法等是同脉同宗的。我有一个问题,往往文学作品,在人很年轻的时候,就可以有很好的作品,书画家为什么往往要积淀到60、70岁甚至80、90岁才能有伟大作品的诞生?
       刘墨: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北大有一个老师讲研究中国历史,讲了很多方法,后来我发现,只要一点,要研究的好,就得活长一点,就是这个诀窍。刚才提到的问题是中国文化或中国历史周期所限定。唐朝的文化是青春期的文化,像王勃、李贺,抒发了最灿烂的一部分,最灿烂的一部分燃烧完以后,就可以结束生命了;北宋的苏黄米蔡,年龄也不大,可是南宋以后,当中国文化历史的重心偏向南方以后,中国书画家年龄开始变长了,米芾不到60岁死了,他儿子活了80多,陆游80多岁、黄宾虹、齐白石都是90多岁。实际上,人的文化年龄和生命年龄,从南宋以后叠加在一起,同时也催生一个审美的问题,就是老,对老的崇拜。魏晋南北朝是春天和夏天,南宋以后,中国文化变成秋天和冬天,审美趣味发生了变化,审美追求发生了变化,使得人的成熟期不断往后延。在诗人、书法家中,70多岁都算短寿的,可放在前面来看,都是最长寿的。魏晋南北朝平均年龄37岁,能活到40岁已经很大了。因为历史和文化的年龄、审美的年龄发生了变化之后,我们已经进入了秋天或冬天的审美,一定要追求老境,是大器晚成的追求。这也大概可以解答,为什么一定要等到70多岁之后,才可能有好的作品出现。我也观察了一下,现在看一个好的书法家或国画家,大概要从60岁开始观察,有一流的天赋和用功,才可以从60岁之后看变化,再看70、80岁之后是否有再往上冲一步的可能。对一个国画家的评定,他60岁之前画的好不好,其实关系并不是太大。中国文化是一个沉淀到最后达到升华过程,所以我们在努力读书用功的同时,健康更重要,如果你活到80、90岁,也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提问:我想问一下刘老师,你对于中国画工笔画,但不是大师的,有什么看法?
       刘墨:这是中国文化不断审美变化的过程,当中国绘画在审美里面发生变化,减弱视觉含义,提高文化含义,有这样的逆转之后,会发现画面的东西越来越少,工笔让位于写意,工笔之所以让位于写意,是因为更充分的表达了宋代以后中国文化里面文化的品格。工笔固然表达了中国人雍容华贵的美,可是和追求内心的自由奔放的随意表达有点隔,和人心隔。所以,我们就把中国绘画大师的头衔几乎都归给写意画家,给了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等等,如果中国的工笔画家生在唐代或者北宋,他们肯定是大师,只是有审美的逆转,逆转决定了这个现象,包括张大千,他是不是大师级的人物,有争议,这种写意的大师里面,张大千的工笔是最好的,他在大写意里面始终放不开手脚。所以简单说,工笔画家不是不少,是因为从宋代以后的审美文化决定了把大师的头衔给谁,如果这些人生活在唐代或者北宋,他们也一定是大师。
       提问:刘老师好,我想请您简单谈一下画品与人品关系,谢谢。
       刘墨:“品”怎么界定?这个东西很重要,还有,怎么理解“画”也很重要,从不同的角度可能会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我相信黄庭坚说的:“苟非其人,虽工不贵”,如果不是这个人画的,这个东西也不是珍贵,这是一个看法。还有人讲:“人品不高,落墨无法”;徐悲鸿这样一个受过西方教育的人,也认为人们如果绘画里面不是有伟大的人格的话,也不会有伟大的境界。如果看技巧和技术,可能人品和画品关系不太大,但是如果强调文化品格和精神性,强调正能量,人品和画品一定是分不开的。当然,有些人比如像毕加索,他曾经有一批画在巴黎展出,他画的都是非常色情的,大家看的时候,看什么?也可能是猎奇,也可能更真实反映出了毕加索心里真实的那一面,但是这个和中国文化是不一样的。可能更多是一种负能量。负能量也可以很深刻,很动人,但是很难讲是审美里面崇高的,在审美里面有一个范畴——崇高。说到崇高,一定是和一个人的人品成正比的。坏的东西会吸引很多观众,会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始终还是一个坏的东西。
       提问:刘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下古典诗歌有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对诗歌做出自己的总结,也算是二十四个系统风格。您认为对我们想要初步赏析画的,要如何赏析,你认为这些画有多少品?
       刘墨:我自己是非常喜欢《二十四诗品》的,而且因为诗品,还发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诗品确实是五代、北宋时期为中国文化、中国审美奠定了一个不同的风格,描述的是种种审美意向,而这种审美意向确实是确定了我们来如何从事艺术风格的选择。二十四诗品在风格里面没有上下之分,只是有一个区别,有一个差异,有不同。我特别建议学书法的人、学绘画的人熟读《二十四诗品》,非常有用,是一个能够奠定中国审美最基本的美感的读物。有很有趣的事情,司空图有两句诗叫“绿树连春暗,黄花入麦稀”,清代有一个学者为考证为什么南方只吃米不吃面,北方人喜欢吃面,因为江北的麦子是白天开花,白天是阳气,北方人越吃越壮;南方的麦子是夜晚开花,是阴气,南方人吃了有阴气的麦子之后,越吃越越难受,所以慢慢形成了米和面的差别,这是我读司空图的时候的一个发现。
       主持人:谢谢刘墨老师,今天  我们都非常高兴,能够听到这样精彩的讲座,大家提了这样多的问题,非常有收获,刘墨老师让我们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性情、真学问。再一次感谢刘老师,我们今天的艺术沙龙就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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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9 17:38:18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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