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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精品

无法说出(组诗)

无法说出(组诗)
 
蓝紫
 
一切将从这里失去
 
贪婪的味蕾席卷着一切
飞禽走兽和将要灭绝的珍惜物种
 
现代化有庞大的胃,吞吃着
成片的树林、鱼塘、河流
 
我惊叹于这股力量
狂风暴雨般的饕餮
 
我甚至能够听到,树木被锯时悲伤的声音
看到惊飞的小鸟眼中的惶恐
 
眼前却是一地无奈的枝叶和木屑
冰凉的水泥正一层层覆盖上来
 
从此,再没有葱茏的树木,雀跃的小鸟
碧绿的草地也终将消逝于记忆
 
我想用另外的方式生活
 
当呼啸的晚风进入沉寂
植物们在暮色中埋下新的种子
此时
万籁无声,大地多么辽阔
灵魂却禁锢在腐朽的肉身里
她急切地渴望着:自由
 
城市陷落在一片荒野之中
镜子里映照出日渐老去的年华
我们的窗口朝向西方
用尽最大的气力来保持沉默
 
这些虚浮的繁华和富有
并不是我想要的。广袤的苍穹里
我只渴望拥有自己亲爱的国度
每一种生物都有尊严地活着
而我,就是那个盘腿而坐的诵经者
日夜敲打木鱼
用语言收割黄金
 
无法说出
 
生活在眼前画卷般展开,它迷人的一面
赐予了城市和街道
它真实的一面,留在了贫穷的村庄
 
面对这一切
我无法说出更多。傲立的枝叶
在狂风中折断。刚长出的新绿
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冻死
 
而隐藏在心中的词语多么令人痛苦
它奔突着,如不安份的小豹
凭借它们的力量,我开始重新认识生活:
 
那里的花草和房屋,为每一个人拥有
那里天使般的孩子们,竹子般拔节成长
那里藏着我心底的两个字:自由
 
设 想
 
总会有一条长长的幽暗的小径
穿越野草填没的回家的道路
总会有一个静默的黄昏,
让我安静地等待暮色的到来
 
这么多年,想要到达的地方
一再地退后
我却不停地朝前走着,旅途上
经过的每一张陌生脸孔,都住着一条
不安的河流
 
总会有一个详和的国度
远离谎言、暴虐、不公和黑暗
总会有这样一种生活:
花园中的长椅和远方吹来的微风
椅子上有雪莱的诗集
和一只蜷着打盹的白色小猫
 
安 静
 
清风不来,窗帘一动不动
仿佛日子已经锈蚀
木质的桌椅
依旧沉浸在时光之中
一切都是安静的,连同草木的呼吸
坐在椅子上,仿佛我也成了一个物什
安静,简单而且空虚
 
下午
在街角看到一位擦鞋的老人
他安静地坐着
任凭川流不息的人群走过
任凭这座城市
在蓝天下喧嚣,涌动
 
一种生活
 
我对生活的依赖仅限于此:
一杯水,一碗米饭和一株绿色的疏菜
 
为此,我虚构出一个城市
建筑隐藏在树木之中,生活其中的人们
自给自足
深怀对草木的恭敬和谦卑之心
 
他们远离了贫穷、卑微和劳苦
他们的脸庞藏于窗户后面
静静地聆听树上的鸟鸣
 
婚 礼
 
我想做一回牧师,给喜欢的事物举行婚礼
譬如一株老榕树和它缠绕的藤蔓
譬如墙壁上的挂钟和它背后的阴影
譬如月亮和星星
这世上有太多的孤独
需要抚慰
我还想让屋檐下寂寞的小鸟
同想念它的精神会合
如果这样,黑暗的夜晚
是否就可以召来一座花园陪伴?
在这样的念想中,我忙于献出所属的世界
忘了看一眼镜中孤单的自己
 
身体和命运
 
在房屋和墓地之间游荡
我们,这些顺着马路漂来的
流连不定的灯盏
每天重复着人类命定的生死
和生死之间的孤旅
 
这具泥沙和石块积淀的
沉重的肉身
从大自然的一幕幕风景中退却
远离芦苇和鹭鸟
穿梭在街巷
而我,只能守着从纷乱的尘世
逃离回来的那一部分
在辽阔世界上的一间小房子里
向着体内的幽暗倾身
迷恋作为一粒尘土的命运
 
人 质
 
遥远的青砖房子,周围野草丛生
扎着头巾的母亲艰难分娩
缔造一个新的生命
 
从此接受平庸的生活,晚上
沉睡在茫茫黑夜。白天看屋前屋后的
叶落叶绿。遵循着岁月的轨迹
长大成人,辗转
奔波于喧闹的城市
 
在奔向没有目的的途中
终于成为自己阴郁的旁观者
看着这具躯体
从一出生,即献身为命运的人质
除了爱,再也没有什么能将她救赎
 
失语症
 
飞扬的烟尘加重肺部的负担,熏黑的
嘶哑的喉管,发出的嘈杂之音
迂回,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之中
 
这街头浮动的一具具肉体
还需要多少罪恶的饲养
才能过完缓慢的一生?
 
命运在街头布下迷乱的棋局
它让一位女人低头不语,从闪烁的霓虹中
匆匆走过,带着草木的向住
和深埋在内心的羞耻
 
季节的所有安排
 
我爱大自然中的一切,早春的桃花
在寒风中展开妖艳的身体。小草,昆虫
在无边的旷野上拥有各自的国度
青蛙在菜地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果实悬挂在葱茏的枝头
田野里谷物在抽芽、结穗。广阔的天地
装满了小小的呼吸和心跳
季节沉默寡言,却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最初倾心的翠绿,花朵和果实,
它在春天安排我们得到,再在深秋里
安排我们失去
 
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夜色就加深了
月亮被冲向更远的岸边
我乘坐的列车,离故乡又远了一点
这样的推断,来自
不容置疑的事实。在世俗生活中
我还保持这最低限度的幻想:再等一会儿
太阳慢慢浮出水面,果实
愈加成熟
再等一会儿,飞鸟将掠过河流
两个流浪者将在站台相遇
 
这样的夜晚
 
离开世俗世界里那个吃饭、上班的我
离开数据、报表、资料和
没完没了的会议。只有梦
才能摆脱这些无休止的欲望,只有夜晚
才能让我回到自己:在明亮的台灯下
写下内心的诗行,静看墙角
芨芨草在夜风中发出轻轻的低吟
远方的光影中,一地废墟
有它自己的美,体内久违的温暖
在血液里相互致意。这样的夜晚,我们
一一经历,却很少留意
这黑暗中巨大的幸福和安宁
 
来自异乡的人
 
他们的背后是盛产五谷的村庄,有着
奇妙的风土人情
他们收藏起听不懂的方言,在街道上
从玻璃柜里看见自己陌生的目光
 
珠宝和漂亮的服饰在眼前晃荡
炽白的灯光下,是疲惫的脸颊
他们避开了耀眼的光芒
在狭窄的巷道里
安顿下内心隐秘的羞耻和深深的欲望
 
他们,也就是我们。穿着汗渍斑斑的衣服
拉着简单的行李四处奔波
向家乡的亲人们
扯着藉以活下去的谎
 
啊!来自异乡的人
在陌生的土地上我们交杯言欢
我们两手空空,但还不至于感到悲伤
 
词语的灵魂
蓝紫
 
       俄罗斯诗人古米廖夫曾经说过:“词语就是上帝”,对于写作者来说,这无异于一道神谕:因为,任何文学作品,无一不是通过词语的不断杂交、混合、嫁接而形成语言的魔力。诗歌更是通过词语神奇的穿梭、变形、组合,让虚无的时代和焦虑的灵魂可感可触,让世界和人都变得立体起来。
       因此,在诗歌创作中,词语和“人” (即写作者)是一致的,甚至被视作为“人”的标志。词语只有在带有与“人”同样的体温和脉博,对外界具有同样的触觉和感知、写作才有可能变成贴近灵魂的写作。在这样的诗歌里,我们可以看到,每一个词语都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与身边的空气、读者的情感、甚至屋外的时代和世界紧密相连。这样的诗歌和组成诗歌的词语,才是具有灵魂的。
       对一部作品来讲,词语就是组成作品的细胞、肉或面包,写作者的精神和思想即为血液,词语与细胞、肉或面包一样,有着相同的命运:被吞噬、病变、流放、毁弃……诗歌作为词语的承担者,是直接的牺牲品。
       词语只有在精神和思想里流动,找到它自己的伴侣,形成它自己的组合,在写作者的思想内部受孕、充电、发光,才会有它自己的生命,有它独特的蕴义及风格,典型的例子有海子的《夜色》:
 
       在夜色中
       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
       我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在这样的诗歌中,词语与世界、与时代、与个体既是对立抗挣的,又是和谐统一的。诗人眼里的世界,在思想里经过蒸馏、璘选、洗涤,其生命的自发性和文化的自觉性融合在一起,组成令人惊异的语言,带来灵魂震憾的感受。所以,在词语和世界之间,正如希尼与贝岭在对话时所说的:“诗人的主题并不是世界的本身,而是世界怎么触发他的本性,他的诗歌是他对世界独特感受的一系列隐喻。不管有无和平,世界总是在那儿,等待着变成词语。 ”(出自贝岭《面对面的注视——与谢默斯·希尼对话》
       每一个具有灵魂的词语,都有它们独特的生命气场,也只有在那种生命气场里,我们才能感受到,自然界的每一种生物或每一个物体都带有命运的轨迹:当我们说起河流,我们感受到了悲悯、岁月、苍茫;当我们说起小草,我们感受到了卑微、倔强、不屈不挠……在这样的形象中,词语通过了人,将人的体温、感受和活力注入物的存在中,到了这时,词语不仅仅是面包和肉,也不仅仅是小麦、大米、高梁……——它不仅是填饱肚皮的食物,更是精神的食粮。
       无可否认,词语的灵魂是由使用它的人所赋予的。具有了灵魂的词语,它包含量了大自然的灵性,生活的真谛。这就要求诗人有过硬过高的思想的精髓、精神的内核、生命的觉悟。词语若没有了人心、人情、人性以及文化、历史、自然等等的关联,词语便不会具有灵魂的可能,也不会被我们发现、感受、领悟。我们不难发现,那些枯燥的说道,依样画葫芦的观念照搬,无论多么情怀壮烈或者温柔婉约,依旧不能使我们感受到它的生命质感。
       因此,每一个诗歌写作者,唯有当他感受到了词语与词语之间天使般的组合,历经语言的诱惑及对意义的恐惧和迷恋之后,方能成为一名诗人。
       我们一天天衰老、健忘,但词语永远不会随着时光河流的枯竭而消逝,它们从来就不曾老去。它们悄然隐藏于作品中,却固执地散发着凛冽、清亮的光芒,它们流经我们的思想,贴近我们的血液,知道我们的生存。
 
(已发《诗刊》2013年1月下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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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8 11:50:04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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