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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精品

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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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高山昨天晚上与考完的同学相约庆贺了一个通宵,今天还在家中蒙头大睡。我不知道他这次高考究竟有多大的胜算。
       7:30分,急急赶到单位食堂,吃完早餐,匆匆上楼,来到我和小王所属的办公室,我俩今天的任务是到小梅中学去,小梅中学的校长已经亲自来过两次电话了,让我和小王千万抽一天时间,下去指导他们的教学工作。
       小梅中学原址是一片荔枝园,征地建小梅中学时,有十几亩坡地被改建成校内果木场,期间添种了十几棵芒果和木瓜树。半山坡处是一个烧烤场,有六个水泥搭建的烧烤炉,前年这个时候,我们教研室二十一位教研员在主任的带领下,与小梅中学的教师联欢,场地就选在荔枝园里。荔枝随手可摘,鸡翅、玉米、火腿肠慢慢架着拷,星光中有音乐悠扬,二三对男女舞着,这种感觉非常好,安静闲适,被乡间的静谧和城市的喧嚣所拥抱。在这里我认识了一个叫肖雅的女老师,她是小梅中学的语文科组长,这个晚上她成了我最金牌的舞伴。肖雅的舞步很轻盈很多情,如行云流水一般缠绕着我。音乐和月色恰到好处地渲染了背景,同事们咸咸淡淡的说笑成了酵母,一种叫做爱慕的情绪很自然地膨胀起来。舞会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和肖雅仿佛成了最知心的朋友,甚至有些难分难舍。荔枝树的阴影中,肖雅漂亮的耳垂藏进了我的眼底,那么肉肉而圆润的一对耳垂,白净得耀眼,偶尔在黑的发髻之间一闪,似有珍珠的光泽,让我很想伸手去揉捏两下,就像小小子的时候揉着奶奶的耳垂,揉着揉着睡意就带走了我的一切……
       我的奶奶是一个多福的老人,她活过了三个世纪,她的五个孩子和二十多个子孙都得到了她的庇护。有个算命的先生曾经对奶奶说过,她的福气都在耳朵上,在耳朵的耳垂子上,肥厚而长大的耳垂能化解所有的灾难。不知道是算命先生算的准确,还是奶奶听了算命先生的话被自己耳垂鼓舞着。奶奶一生都平安,在时代的缝隙中,她让自己和她的家族躲过了战乱饥饿和天灾,两次大的迁徙是她为自己和家族做的最漂亮的说明。在黄河口决堤的半年前,她奔着舅爷爷去了唐山,在唐山大地震前两个月,她带着一家大小十几口人奔着姨外婆来到东莞。当时除了我的父亲之外,奶奶所有的孩子以及四个已经成年的孙子孙女们,通过一条河流偷渡去了香港,如今我的那些叔叔侄子侄女们都在香港有了自己的家业。我不知道奶奶是怎样做出这些决定的,用胆大妄为来诠释这位老人应该不为过,她太相信命运之手,在她漫长的一百零四年的人生中,她总能够当机立断,一边摸着被算命先生赞誉过的大耳垂,一边就拿定主意,一头奔进未知的岁月之中。
       我是在奶奶身边呆得最久的孙子辈,我的儿童和少年时代经常被奶奶教导。奶奶说,正阳呀,男人都是属于女人的,你现在属于你的妈妈和奶奶,等你长大后就没有我们的份喽,你一定会属于另外一个女人……我怎么可能属于别的女人呢?我永远都是妈妈的儿子,奶奶的孙子。我总是反对奶奶的说法,奶奶不管这些,奶奶一如既往地告诫我:找女人来疼爱你,一定要找奶奶这样大耳垂的女人。奶奶否定了我爸爸的选择,奶奶说我妈妈福气不够,耳垂子太薄,耳垂中间还有一道横纹,那是命数。也不知是奶奶说的有道理呢,还是妈妈被奶奶说得心思沉重,最后妈妈走在奶奶前面好多好多年。妈妈是心脏病突发死亡,其实她耳垂上那道横纹,还真的与心脏长期供血不好有直接的关系。
       我的耳垂情节在奶奶和妈妈的播种浇灌中与日俱增。妻子小水,就是因为水水粉粉的耳垂被我注意上并成为高山的妈妈。妻子小水很受奶奶的夸赞,奶奶说小水这孩子耳垂子透亮,耳垂肉厚而又通亮在女人是很难得的,不但福气满满,最可取的是这女人心思干净豁达,豁达的女人没有过不去的坎。把小水领给奶奶过目的时候,奶奶喜欢得不行。这么多孙子辈重孙子辈的孩子,奶奶就把自己出嫁时的银铃铛给了小水,奶奶嘱咐小水用银铃铛打一对耳环。妻子小水还真听话,银铃铛很快变成了铮亮厚实的耳环,这对银耳环在所有重要的场合都不离小水左右。你别说,其他的女人戴着银耳环俗里吧唧的,妻子小水戴着奶奶给的银耳环特别贵气。可惜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小水耳垂的注意程度一日日淡漠,可能是小水不能够及时响应我的热情,也可能是时代的速度让我有太多值得关注的东西,还有可能是惯性,一种亲情依赖却又熟视无睹的情节,就像是左手和右手,他们那么配合,完全不用商量告之,也不用揣测,他们安静而自然地演绎人生,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觉得索然无味,也不关注对方的状态,反正他们在相对独立的范围内各司其责,他们又十分清楚谁都不会贸然离开对方,他们在距离之内超然相守,又在距离之外淡然打量。其实我并不喜欢与小水今天这样的相处方式,我是男人,才四十出头,我有时候很有些激情四射的想法,一碰到小水那海绵一样的眼神,静静的随遇而安的心态,一时间我就像潮水退去的沙滩一样光滑平整,许久之后可能会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小气泡冒出,那是小蟹跳跳鱼之类的躲藏地吧。
 
 2
 
       肖雅美妙的耳垂最终改变了我和肖雅的关系。事情发生在二年后一次教学推广会上,当时我带领全市重点中学语文科组长赴顺德参加会议,两天的学习,肖雅和我走进了禁区,双方都用背叛开始了新的承诺。我不敢相信,四十几岁的男人还有如此缠绵热烈的情感,肉体和心灵的欲望比我过去任何一个时期都强烈。从那个五月到今天,三年来,我寻找各种理由、制造一个又一个机会,让自己享受偷窃者的快乐。肖雅也像我一样,我们每次约会,都把人性自私贪婪的一面展露无遗。我们互相印证着思念的焦渴,我们亲吻、拥抱、做爱,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一样的疯狂,我们激动,我们长时间地觉得妙不可言,我十分坚定地咬着肖雅的耳垂,让温暖而湿润的呼吸荡漾在我们的周围。尽管如此,可我从来没想过离婚,没想过与肖雅共同组成家庭。有时偶尔念头一闪:如果每天晚上睡在我身边的女人是肖雅,我会突然坐立不安,立刻觉得恐惧像蚕丝一样裹着我……一个那么轻易就背叛她男人的女人,有太多让人畏惧的理由。我是一个矛盾的男人,一方面批评女人的背叛,要求家庭绝对稳定可靠,而且至高无上,因为女人的背叛可以将男人的自尊变成抹布,也可以把男人拖向深渊。另一方面我又不甘寂寞,追求刺激,认为男人可以一心多用,可以见异思迁,这是男人在进化中社会给他们留下的尾巴。很多时候在妻子和肖雅之间,两个都是我真实的需要,好像并不存在爱与不爱的选项。
       小梅中学的会议室里坐着各学科的科组长和教导处负责人,肖雅坐在我的对面。她今天化了淡妆,光洁的额头,新烫过的黑发,戴着一对小巧精致的耳环。这是一对白瓷掐金丝的耳珠,独特而典雅,是我在景德镇出差时带回的纪念品。送给肖雅时,她很是高兴了一阵,她为此给她肉实的耳垂打了洞。肖雅告诉我,她做姑娘的时侯就很想穿耳洞,因为怕疼,也因为母亲反对,所以一直没有穿成,她的耳环只能选那种有夹子的,这样一来,戴耳环就成了很节日的一件事情。我送的耳环成了她的福祉,让她终于有了耳洞,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戴上任何一款漂亮的耳环。
       肖雅的信息发过来,她问高山的考试情况,我回信息说:“高山昨晚一夜未归,今早六点多才回来,我走时他还在睡着,我也不知道他考得怎样。”说真的,儿子这次考试,我确实有点耽心,万一北大考不上,怎么办?虽然逼他第二志愿报了“中大”,但是真要他去就读,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肖雅又发了几条信息过来,我阻止了她:“正开会呢,等会再说吧。”
       中午饭安排在“添美海鲜酒楼”,小梅中学校长、副校长,中英数三科的科组长一起陪我和小王吃饭。席间又是一番客气。小王喝了两杯啤酒,脸开始发烧,话也有点多。肖雅今天很主动,给我和小王各敬了一杯酒,转而又敬两位校长的酒,几杯白酒过后。她的一张脸粉白透红,好看级了。我知道肖雅有点酒量,只是没见过她在酒桌上的表现,看她这样子,觥筹交错还是有些功底的。不知不觉中,酒席上的焦点人物就成了肖雅和我,小王早早投降缴械,两个校长在旁边助兴说笑,肖雅一次次敬我,每次的理由都很充分,甚至连交杯酒都喝上了。她悄悄地跟我说,她得为学校为校长让我喝高兴才行。真是歪理邪说,酒喝高了,何来高兴之说。还不难受死啦,我又不是好酒之徒。这个肖雅,我如果是她老公,她舍得一杯杯让我喝吗?小水是不会想着法子让我喝这么多酒的。借着酒劲,我说了句:“肖老师,酒喝高啦下午可是没法干活的……”
       在我干杯的速度放慢之后,肖雅开始帮我喝起她几个同事敬过来的酒,只喝了两杯,我就心疼起来,好像是我自己的老婆在我这里受了委屈又被外人欺负了一样,弄得我想发泄却找不到对象,后来干脆叫来酒店经理,让他把剩下的酒全倒进一个大杯,由他负责敬我们大家。
       将近一点钟,午餐才结束,校长安排我和小王蒸桑拿。‘宏昌国际大酒店”桑拿的确一流。沐浴房中间还有一个玻璃浴缸,一次性浴罩早已铺好,热水正哗哗地流着,水面开始起泡,各色花瓣也开始漂浮起来。为我服务的小姐可能早已在此恭候,不过等我冲完澡也没见着她,我把自己投入浴缸中,在轻柔的音乐里享受着温水的浸泡。我睡着了,一觉醒来,小姐正站在按摩床边向我这边望来:”先生,您醒啦,需要全套服务吗?”桑拿洗得多了,规矩差不多,只是今天一点都没兴趣,我知道肖雅肯定今晚要见我,肖雅的品位才是最适合我口感的。我对小姐说:“把蒸汽房的温度调高一点,我要去去乏。”蒸了二十分钟,小姐为我做了很好的按摩,我又睡了一觉,竟然有梦,肖雅在前面拼命跑,我甩着手死劲追她,可方向却不对。有飞机向我俯冲而下,一惊,是小姐正弯腰专心工作,一对酥胸几乎压着我的头。
       三点,我们一行四人在酒店大堂会齐。最先到的是我,然后是校长,他一语双关地问我:“老高,这地方的服务还周到吗,小姐的技术可好?我笑笑:“校长的安排还会有错,非常好!”因为下午还要听两节课,我和小王不敢怠慢,收拾起心情,和两位校长匆匆赶往小梅中学……
 
 3
 
       晚上在小梅中学的歌舞厅呆了两个小时,这里的环境没有荔枝园浪漫,是一种舞厅气氛。舞伴都是些老师,感觉没那么自在,好在肖雅不时地与我共舞一曲,在公众的视野中我很享受这种是是而非的亲密。肖雅换了一对耳环,水晶吊坠的,在舞厅的灯光下有很强的视觉效应,我和肖雅跳第一支慢三的时候,有好几分钟的时间心神不宁,揉捏一下耳垂的冲动在我的指尖挥之不去,旋转的光影中,我把这种心思在肖雅的手心里释放出来,肖雅很受用,一脸的迷醉。肖雅的这对耳环也是我送的,因为是品牌,又是年度新款,价钱不便宜,我的小金库着实大方了一会。买这对耳环的时候,很想给妻子小水也买一对,犹豫再三还是作罢,不为别的,就是小水的心态,每每给小水买点东西,她总是埋怨,不是嫌价钱贵就是说款式不好看,有时竟然吵吵着要退货。久而久之我便失去了打点她的心思,出差在外只是偶尔给儿子带些吃食或是几本不错的书。与肖雅相处之后,买礼物成了我的乐趣,服装鞋帽之类太张扬,化妆品太繁琐,买来买去,耳环成了我送给肖雅的专利。每次给肖雅亲手带上我买的耳环,兴奋就像无数只蚂蚁由脚尖迅速地爬到大腿根,然后狠狠地在那里咬上一口,痛并快乐的感觉十分舒服……
       我心里琢磨,今晚要不要见肖雅。舞会的工作性和部分放松的愉悦,让我的情绪处于恰到好处的状态,如果晚间与肖雅一聚,恐怕又有许多掩人耳目的紧张和肉体亲密的兴奋。今天在会上,肖雅连发几条信息,好像有个什么大事情要商量,对于这个女人,我心里有时候有点不耐烦,特别是她经常提的一些要求让我很为难,帮朋友的孩子找个高中学位呀,不够年龄进幼儿园帮着说说情呀,某个老师评职称请人看看材料啦……我不是一个在人际关系上如鱼得水的人物,有时候还有点清高,这些都是开口求人的事情,口开了,人家给不给这个面子还真说不准,我自己却从此得赔上几分小心。这两年我帮肖雅干这些事费了不少的劲,有意思的是她每次求我办的事情都挺圆满的,不知道是肖雅的运气好还是我的能力强。奶奶说的话还真没错,耳垂子厚的女人做点什么事情都顺手,还容易遇贵人相助,我可能就是肖雅的贵人吧。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的贵人是一个很有底气的想法,我为这个想法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我还是没有放过这个晚上。舞会结束之后,我和小王被送到酒店,肖雅在半小时之后来到我的房间,她还是舞会的装束,只是脸上没有那么多生动的光彩,毕竟辛苦了一天,吃饭喝酒,上课跳舞……我有些心疼,让她先冲个热水澡放松放松。等我和肖雅相拥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肖雅贴着我的脖子,轻言细语地说她先生公司的老总想约一下省招办我的那位同学,最好这两天上广州去一趟。我笑笑,没有说话。肖雅向我耍起娇来:“正阳,这事你一定要上心,就当是帮我的儿子吧……我可给他们老总夸下海口啦。”“哦,人家的儿子怎么就成你的儿子啦,你跟这个老总什么关系呀!不一般吗?”肖雅急了,死劲拧我的嘴:“你怎么这么坏……不理你啦”“我怎么坏的,怎么坏的……”我一边说一边动手捏她的耳朵。我下手比平常略显得重一点,可能是下意识地表达着我的妒意吧,再怎么说,肖雅都是在帮她老公的忙,我凭什么要关照她的老公呢,她老公的老总跟我有何干系。肖雅可能也在潜意识里捕获了我的不满,她握着我捏她耳朵的手就势钻进我的怀中……我不再说什么,春宵是要有心情来共度的,我“好,好……”胡乱作了应承,一双手开始忙乱起来,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在整个房间扩散开来……我的身心渐渐激动而潮湿起来。
       肖雅第二天早上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很舒服地伸个懒腰,翻身下床,一扭头看见枕头旁边肖雅遗落的一只耳环,就是昨晚跳舞戴的那对,许是我捏她耳朵的时候给整跌落的,也可能是我们两人动作的幅度太大给碰掉的,我轻笑……顺手把耳环装进裤兜里,等下次给她。
       回到单位,想到昨晚肖雅的请求,我拿起手机给伍光发短信。伍光就是肖雅所说我的同学,大学四年,我们同班同宿舍,我俩一直保持联系,而且两家老婆孩子也都有来往。两年前小水就同伍光敲定了,如果高山考大学需要帮助,伍光要毫不保留地贡献资源,伍光当时可是拍下胸脯了,这不,四月份,伍光还打电话来问高山备考和填志愿的情况,他对高山的北大梦给了无数的赞赏。
       我发出信息半小时后,伍光给我办公室来电话,伍光沙哑着嗓子问我:‘正阳,高山考得怎样?今年招生规矩太多,但愿你们家高山考试顺利,别到时找我,我又帮不上忙,还让高山怪伍叔叔没能耐。”这个伍光,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也不知我找他干什么,不过从他的语句里我听出,今年的招生工作要想走点门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告诉伍光,高山的考试尚不得要领,我对伍光说:“你小子别滑头,高山要找你,你跑都跑不掉,我现在要问你明后两天是否有时间,我要带个朋友跟你认识一下。”伍光何等聪明,立刻就明白,思忖了一会然后说:“好,明天中午吧,出发前再给我一个电话。”约定了伍光,我又给肖雅发短信,肖雅的回信很缠绵:“正阳,不说谢谢,只说又想你啦……”我十分受用,字里行间跳出肖雅眯起的双眼和肉鼓鼓的耳垂,我居然涌起一股幸福之感……我让这种幸福停留了一分钟,然后把手机上的信息干干净净地删除。
       五点半准时下班,我把小梅中学校长给的信封拿出来清点——800元,我抽出捏在手上,说不上什么心情,这样的信封接的多了,起初还有点内疚,,也有点羞愧,毕竟是为人师者,为师指导者,可大家都这么做,我怎么好特立独行呢?我捏着800大元,对着办公桌的抽屉快速地拍打了两下,然后把钱夹进一摞文件中。这样的钱我从来不带回家,有时候多了,就存进银行,折子自然也是丢进抽屉里,这可是我的小金库,过去拿它贴补一下父母和农村里的姐姐,现在大都用在我和肖雅的约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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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后发现妻子小水还没下班,平时总是她先回家,我开门进家的时候她都是在厨房里忙着。今天都六点了,小水居然不在家,高山也不在,这母子俩。我一下觉得空荡荡的,不是房子,而是心。我把客厅的空调开上,然后到厨房洗米择菜。静静的,能听见我的心跳“怦,怦”。水在我手下哗哗地流淌,我对着不远处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出神,半年前那儿是一个小小的山坡,希啦啦的几棵树和三五块大石头。我的视线可以越过山坡一直伸向远方,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把那远方叫做地平线。可是现在,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这座正在竣工的二十一层大厦。人世间的变化很快,根本无法用好与坏来评价,变了就是变了,和谐的话,就按照这个轨迹变化下去,不和谐的话,这个变化可能就得修改一下方向。我自己不也是这样吗,一个简单粗糙充满激情的小伙子,一个把老婆孩子顶在脑袋瓜上的男人,不也是成了庸庸碌碌的臭皮囊,身为师者,在为师之外还有多少不能为人所启齿的事情。我的变化被我自己所认同,我的变化也在影响着我的家庭,特别是我与妻子小水的关系。我们的关注度在降低,心灵相互补偿的功能在减退,我们夫妻的温暖度也开始摇摆不定。很多时候妻子小水在我眼里只是一个符号,作为女人和可爱的女人这个信息被屏蔽,我们虽然在一个屋檐下穿衣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做梦,可我们无论心灵还是肉体,相互交织的几率却是那么的稀少。我都忘了我有多长时间没有认真地揉捻小水的耳垂啦,曾几何时,那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功课。小水也在变化着,她把儿子当成了生活中最重要的课程,日复一日地预习复习补课。小水为儿子写的成长日记可以让一个伟大的科学家钦佩。高山哪一天出了一颗牙,哪一天几点钟睡中午觉,哪一天松开手可以自己走路,走路时最喜欢先迈哪一只脚。高山的相册也是一本又一本,虽然电脑和光盘都能装这些资料,但是小水坚持用相册,她说相册很唯一很质感。高山的相册一直到十二岁都是主题册,十二岁以后,孩子有了自己太多的想法,与外界的生活也更紧密,这个时候的高山不那么愿意小水把他当成功课来做了,小水为此很多时候也与儿子高山较劲。我对他们母子俩的摩擦总是以一种打压的方式相对,弄来弄去,我又成了他们一致抵抗的对象……
       妻子小水在我到家差不多半小时以后才回来,我听见厨房门响之后,发现她。小水推开厨房与客厅相连的门,带着一团凉飕飕的气流向我靠过来,,一边伸手准备解我的围裙,一边说:“今天怎么表现这么好。”我用湿淋淋的手挡了小水一下,自己解开围裙,在我退后一步把围裙递给小水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今天小水特别有光彩,汗油油的脸粉里透红,让平日里脸颊上显而易见的雀斑淡化了不少,还有舒展的眉宇也给人清雅的感觉。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看小水了,连她这个夏天穿什么衣服我都想不起来啦。她今天这套黑色底子,胸前绣果绿、米白小花的连衣裙,我没见她穿过。这套没脚踝的长裙把她衬得越发淡雅而有气质,内心里很自然地就拿小水与肖雅作了比较。肖雅的鲜活像一只刚出炉的面包,弹性和光泽都让人喜欢;而小水却像一只雕花的陶罐,一不小心落满尘土。那些尘土一粒粒一颗颗十分有序地遮住了陶罐漂亮的花纹,陶罐和陶罐的花纹们因此黯然失色……“你怎么这样看我?”小水接过我递给她的围裙对我说。我有些讶然……说什么呢,说我拿她跟另一个女人比较吗,真是荒唐,怎么拿这两个女人来比较呢。为了掩饰,我一伸手环抱住她,然后用腮帮摩擦她的耳根。这个动作是我恋爱时经常做的功课,这几年都不温习了。小水很意外,竟然害羞起来,侧身躲避我,弄得我怪不好意思,只能一摊手,自我解嘲:“哦,失礼啦……”然后走出厨房,留下小水像往常一样做着我们一家三口的晚饭。
       我踱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看我的中央一台。肖雅的信息又发过来,说她先生公司的老总想今晚见见我,老总在“风景湾酒店”已经订了房,时间约在晚七点,她同老总的司机一起到我们家楼下来接我。我一下觉得很被动,今晚我只想和儿子高山谈谈,听听他对自己考试情况的分析,明天见了伍光,顺便和他通通气。这下可好……肖雅这个女人帮我做起主来了,这是我最不喜欢的事情,这么多年,在家里我和小水一直相持不下,其实就是一个以谁为主的问题。后来我们逐渐划分了领域,儿子高山和柴米油盐小水说了算,家政大事我说了算,只不过家中始终无大事,渐渐地我只对我自己说了算。肖雅无端地对我的时间进行着安排,这是我很讨厌的事情,凭什么……虽然我喜欢这个女人,但也不能弄得我好像毛头小伙子一样受人控制吧,我得教训一下这个肖雅……我发信息过去:通知有点迟啦,我没空哟。肖雅太聪明了,大概知道我不喜欢她这样随便帮我做决定,赶快打电话过来,我走到阳台上,关起玻璃门,接通电话,肖雅嗲着嗓子说:正阳,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下不为例好吗,人家老总主要是想先感谢你一下,这样明天才好说话呀……这个肖雅,好像老总是她什么人似的,处处替他着想。我抿着嘴,发狠说:我真的有约,约了高山……肖雅一下不吭声了,声音陡然降了两个八度,轻轻地说对不起,她说她会想办法跟那位老总解释解释……肖雅挂了电话之后,我后悔起来,想着肖雅沮丧难堪的模样,想着她不知找什么借口跟她老公的老总去解说,重要的是我不能太让人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让肖雅为难一下可以,不能让她之外的人有想法。再说,见高山有的是时间,吃完饭回来以后也是可以的,不在乎这几个小时,我拨通了肖雅的电话,告诉她,我可以赴约。肖雅高兴的什么似的,这个女人,她比小水厉害,很会抓住我的软肋。如果肖雅做我的老婆,也许我会是一个特别住家安分的男人……不过难说,肖雅太活泛,女人太活泛一定影响男人的权威和信心,还是小水这样的老婆靠谱。
       我关上电视,赶快起身,进厨房通知小水,我不能在家吃饭,小水静静地点头,叹了一口气,然后嘱咐我快去冲个凉,换件干净衣服。我照办,忙忙地冲凉、换衣。小水过来,用吹风弄干我的头发,刚刚收拾完毕,楼下汽车鸣笛,我匆匆穿鞋、开门,回头看见小水很落寞地站在屋子中间,我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我是不是错了,那么在乎别人的女人,自己的女人和儿子却放在一边,高山和小水这一刻对我的需要才是最值得重视的东西……我真想把跨出门的脚收回来,打个电话告诉肖雅取消饭局……小水怎么不说话呢,她阻止一下我也好,都到了吃饭的点还出门……唉!人都在惯性上滑行着,小水也是吧,她可能已经习惯用沉默来与我的渐行渐远相厮守了。在我没法想得更清楚的时候,我的脚带着我一步比一步更快速地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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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奥迪A6稳稳地停在我这个单元门口,司机站在车旁,肖雅柔声地招呼:“高老师,辛苦你啦!”对着他们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笑笑。
       “风景湾酒店”离我住的小区不太远,十几分钟的车程。路上肖雅一个劲地向我询问伍光的情况,我一一作了回答。一会儿汽车就到了目的地,司机让我和肖雅在灯碧辉煌的大门前下车,他将车开向停车场。耀眼的灯光下,我望着肖雅润泽而柔嫩的脸,修过的眉毛,新月一般,清晰而整洁,淡淡的桃红色眼影衬着橘红的唇彩,艳丽中不乏端庄。这张脸应该是专业美容师的杰作。我与肖雅交往两年多,还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刻意地精心装扮,看来这位老总和这顿晚饭对肖雅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肖雅见我这般仔细地打量她,有些不好意思,看着我说;“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这样看我。”我低声说:“你今晚太漂亮啦,真让人嫉妒。”肖雅笑着低下头又抬起头,耳垂上的一对黑藤包金的耳环在我眼前亮闪着,这对耳环是我到云南考察时买来送给肖雅的,今天第二次见她戴,黑亮的耳环衬着肖雅精心装饰过的脸,让人赏心悦目。
       司机很快停好车,小跑过来,领我们向包房走去。我们早到一步,主人尚未到场。我心里有点儿受到冷遇的感觉,不过很快调整过来——这有什么呢,我毕竟只是一个教书匠,受人小小之托不过如此。司机将我们送到之后,急急退出,剩下我和肖雅。我们在沙发两边坐定,我正想向肖雅打听一下有关他先生服务的这间公司,还有马上要见面的公司老总的具体情况,门被小姐推开,两位同样高大壮实的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肖雅迅速起身,指着前面那位衣着考究、神情轻松的男人向我介绍:“高老师,这位是嘉乐公司的老总吴海先生。”然后又转向吴海介绍我:“吴总,这位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教育局高正阳老师。”吴海和我在“幸会,幸会”中互相握手。
       肖雅没有介绍她先生,我们对望,笑笑。我被吴海拉着坐在他右手边,肖雅很自然地坐在他的左手席位,肖雅的先生紧挨着肖雅而坐,下手留了一个空位上菜。席间,吴海热情健谈,话题多围绕某位名人,某个领导以及市里近来某项大的活动,肖雅的附和总是恰到好处,让吴海的夸夸其谈更加有声有色。我和肖雅的先生基本插不上嘴。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我所知道的很少,肖雅的先生可能因为吴海是自己的老总,说话有所顾及,所以也只是不停地点头、喝茶、吃饭,还附带着为肖雅夹上一两筷子。肖雅很快发现我的沉默,巧妙地将话题引开,让她和吴总的交谈变成饭桌上大家的话题。这个女人驾驭场面的本领是我以前未曾领教过的。一顿饭下来。我们三个男人都离开了初始的拘谨和陌生,吴海的收获可能更大,他一步步高涨起来的情绪好象是冲着肖雅来的,儿子读书的事除了在刚上汤那阵子说了几句“小儿还请多关照”之类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提及。我不知道肖雅的先生心里作何感想,我可是有点酸溜溜的,我暗示自己:你喝的哪门子醋呀,人家老公还跟着抬轿子呢,要吃醋也轮不到你。在肖雅老公面前,我又是什么东西,被人家尊敬地称着“高老师,高老师”,可私底下却和人家老婆密切来往了两年多,春宵共度了几十回。我不知道我面对肖雅老公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若,按照国人的说法,我可是给这位先生戴了一顶颜色无比鲜艳的绿帽子。
       不知道是肖雅的疏忽,还是有意,她最后也没有向我介绍她的先生,我只是从吴海“阿良,阿良……张小良”中知道了肖雅的先生姓张,名小良。我打定主意,在告别的时候稍微紧一点地握住他的手,然后对他说一声:“张先生,请多包涵”。我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很可笑,一边做着强盗,一边还往自己脸上贴金。饭后分手时,我照着我的想法做了,张先生根本不响应我,他的眼睛穿过我的肩膀,非常小心地留意着正与吴海小声说着什么的肖雅。我眼睛的余光也收集到肖雅的有关信息,吃饭时那种不悦,又悄然涌上心头……这个肖雅,对吴海的兴趣让我如鲠在喉,此刻她眉宇间那种飞扬的神韵,还有面对吴海说话时的表情,让我羞愧难耐。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羞愧之情,就像觑着妻子为着营营小利与人谄媚似的,我的自尊心一下子没有地方搁置。我一点都不能让这种该死的心态有所流露,我努力地让自己成为一个外人,对啦,我本来就应该是一个外人,是肖雅两口子之外的人,是肖雅老公和他老总之外的人,真正学习做了外人,一口恶气才慢慢吞下去……
       吴海开着他的奔驰率先离开酒店,我们三个坐刚才那辆奥迪,由司机送我们。先到我家楼下,肖雅两口子下车与我告别,这回我重重地握了一下肖雅的手,这女人一手汗,又软又黏糊,她有所感慨地地回握我,我迅速而准确表达了冷漠和不满。肖雅手心里的吃惊一瞬间涌上眼睑。我没必要解释,今后也不想找时间解释,我干嘛要把自己的心态展示出来呢。我直接向着站在肖雅后面的她的老公说:张先生,你很幸福呀,有这么漂亮能干的夫人,谢谢相送啦!肖雅的老公一脸周到地说:辛苦高老师啦,拜托拜托。肖雅讪讪的,不过这女人收拾心情特别快,一秒钟之后又有了好多的风情,肖雅反复叮嘱:“高老师,明天上午11点准时在你办公室楼下见面,别忘啦!”
       第二天上午,我11点差1分来到教育局的门口,吴海的奔驰已经等在儿,我一露头,肖雅就从副驾驶位开门下车,然后客气地将我让进她原来坐的位子。今天开车的是吴海自己,我一坐进车内,吴海就大呼小叫:“哎呀!高老师,太辛苦你啦,天气这么热,还劳烦你跑一趟。”我当然只能客气地说:“没什么,没什么。”等肖雅也钻进了后车厢,这辆黑色的奔驰便一窜离开了教育局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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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肖雅只是带吴海来接我,没想到她也跟着去广州,我一下心里不高兴了,忍不住说了出来:‘肖老师,你就不用辛苦了,吴总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必还要你耽误一天的课。”肖雅正想接话,吴海笑着说:“高老师,你受累了,拉上肖雅老师,我们一路轻松些。再说,到了广州,见了你的老朋友,有漂亮的肖老师为我们打圆场,餐桌上更有气氛些。”这个吴海怪精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表示什么。清了清嗓子,然后凝视前方,心头有一股怨气,不知要把它放在哪里。昨夜睡得十分辗转,老有一身黏糊糊的感觉,就像汗出不来,憋在身体的某个地方似的,直到早上刷牙,狠劲地吐痰,重重地刮胡子,才把身上这股不爽清理干净……现在这种黏糊糊的感觉又回到了喉咙处。肖雅说话了:“吴总,我只能陪您来接高老师,因为今天下午我们学校还有一节优质课评比。”我转过头,望着肖雅,这个聪明的女人正眯着眼在等着我。男人的自尊心、占有欲和被重视的感觉一下子将我塞得满满的。我好像在战场上赢得了无限的战机,我的敌人在看不见的战壕中正面临全军覆灭的可能。
       吴海不高兴了:“肖老师,你可没说今天去不成广州,怎么高老师一发话,你就取消了行程呢?”肖雅冲着吴海说:“高老师是我的直接领导嘛,我当然要听他的话。”肖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向吴海做着解释。在一来二去的对话中吴海已经把车开到小梅中学校门口,吴海停稳车,很绅士地下来,开车门,并顺手将肖雅挽了出来,我也推开车门下来,肖雅忙不迭地连声说:“好了,好了,小心把校门堵住。”然后快快地一边挥手,一边逃也似地冲进学校。吴海和我迅速上车,吴海油门一点,奔驰立即融如滚滚的车流之中。
       “高老师,肖雅老师真有意思,想不到阿良这么有福气,老婆不但漂亮,还这么聪明可爱”吴海在奔驰转了几个弯之后侧着头对我说。“肖老师确实聪明,她是我们市里语文教学的招牌。”我不想在肖雅这个话题上停留太长时间,所以赶快找出吴海儿子作为谈话的资料,“吴总,你们家儿子最大的志愿是什么?”吴海在接下来的路程中所有的谈话差不多都围在儿子身上,虽然我听得难受,问的也不着边际,心中却有了数。吴公子很有文艺细胞,特别在器乐方面,就是功课稍微有点欠缺,等高考成绩出来了,再走特长生的路子,可能有希望。
       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到了省教育厅的门口,我同伍光已经通过两次电话,车停稳后,不到五分钟,伍光就朝我们走来,我下车,握手,再相让,而后一同坐进后排,互相作了简单的介绍。伍光对吴海比较热情,一边赞美他的车,一边赞赏他的成功。我暗自好笑:你伍光也不知道吴海几斤几两,就把“杰出的民营企业家”这个大帽子给吴海戴上了,八成是给吴海这辆奔驰戴的,也难怪,能开奔驰,企业家应该就是优秀的,地球人都有这个概念。吴海嘴里“哪里,哪里”地应和着,脚下油门点得轻松愉快。“中国大酒店”没费多大工夫就到了。
       就餐只有我们三人,落坐之后,伍光向我问起高山的情况,我们聊的时候,吴海已经点好菜。一个多小时的吃喝、胡吹中,伍光 吴海已经能够称兄道弟了。伍光告诉吴海:“招生办每年都有新规矩,一年比一年难操纵,去年分数差一点,通过事先提档、降低录取分数线、改报志愿、特长生、三好生等都可以搞上几个,今年看这阵势,有点困难。”吴海赶紧替伍光擦皮鞋:“再怎样难办的事,有我们伍主任出马,没有搞不掂的。”伍光啥时成了“伍主任”啦?我可没听说过。伍光听着这样的称呼,好象还挺受用的。“吴总,把你儿子的考号告诉我,考分一出来,我就帮你盯着。”吴海听了这话,一高兴,“咣,咣”连干了三杯。“伍主任,我儿子的事办好了,是我最大的心愿,我谁都不会亏待。”
       又是一阵觥筹交错,一瓶“五粮液”让我们三人喝了个底朝天。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中午两点多,在吴海的安排下,我们三人都到客房休息。
       午休有点复杂,吴海打发了两个小姐过来,我留下一个特别白净、小巧的女孩子,看到她害羞的样子,低着头,眼睛向下望,不管是否装出来的,我一下兴奋起来,加上酒精的作用,我把小姐狠狠地收拾了一顿。
       六点中左右,,吴海来电话,说他和伍光已经在酒店的咖啡厅等我,我赶快起身,迅速整理好自己(小姐完事后早已离开),然后匆匆乘电梯而下。他们两人果真已在等候,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伍光打趣说:“我们正阳特别能战斗,读书的时候就是棒小伙子……”我发现吴海看我的眼神有些蔑视,是我过于敏感?亦或就是如此。他应该不会对男人的逢场作戏太过认真吧,难道是为肖雅,我怎么联想到肖雅呢?有些意思了,不会是吴海在我和肖雅的关系上嗅到到了些什么吧。吴海一定对肖雅有所企图,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留意,足以说明这个女人引起了这个男人的兴趣。肖雅什么地方引起了吴海的兴趣,耳垂?笑话……我有点使劲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阻止内心再往这上面琢磨。
       我坐下,随伍光胡说八道。吴海叫小姐给我也来一杯咖啡,外加一份小牛排和芝士生耗。吴海对我说,晚上他自己有一个会,伍主任也有应酬,只能随便吃点,等下次再带孩子来拜访伍主任。我乐得早点回家,高山的事我始终不放心。
       我们三人很快用完晚餐,吴海到停车场去开车,我和伍光站在酒店大堂处。伍光问我吴海的实力如何,我告诉他能量应该是挺大的,伍光又问起我和吴海的交情,我如实禀告。我正想认真地说说高山的事,吴海的车已经停在门口。我和伍光便向车子走去。三人一路说些天气、小姐、黄段子之类的话题。一路听着广东民乐。吴海将伍光送到“白天鹅宾馆”,分手时,吴海与伍光信誓旦旦,“多关照”、“不用客气”之类的话窜来窜去。起码用了两分钟。
 
 7
 
       回去的路上,吴海心情轻松,比来时活跃而热情,他很随意地问我:“高老师,你夫人漂亮吗?”我愣了一下,小水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只是现在她在容貌方面已经模糊起来,我都没感觉了,很多时候,小水只是高山的妈妈,照顾我吃饭睡觉的老婆。像昨天下午在厨房对着小水那么细致的观察,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吴海这么突然地问我夫人漂不漂亮,让我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了两秒钟,我很认真地告诉吴海;“老婆年轻的时候很漂亮,现在说不上了,女人吗……吴总,你夫人呢?”我把话题迅速转到对吴海的关注上,免得他问我一些更深入更个人的内容,我不想与吴海深交,为了我自己的安全,当然也为了肖雅的安全。
       吴海将车由超车道驶向主车道,然后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接着告诉我:“去年我们离了婚,我现在是王老五一个……”我的话看来问得不太地道,一时间我还想不出应该对吴海说些什么,吴海自己幽默上自己了:“我这人爱赶时髦。投胎赶上国家自然灾害;上学读书不小心当了知识青年;回城风也把我刮上了;上大学是好事,我当然有份;经商浪潮高涨,我下了海;离婚风起云涌,我也站在了浪尖上。”吴海这么一说,我笑了。“吴总,你还真是跟着时髦走啊!”吴海一笑:“在时髦里面不一定是好事,你看没有老婆多不好,儿子没人管不说,我也没人疼啊。高老师,你觉得肖雅这个女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吴海为什么突然转过话题问肖雅怎么样,难道他要告诉我想追求肖雅。吴海这个男人真是混蛋,明目张胆地觊觎下属的老婆……还这么坦诚这么轻松快乐。我应该说些什么呢,我说肖雅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呢,还是说吴总你怎么对肖雅老师这么有兴趣 。无论我说什么,这一刻都难以隐藏我真实的心情。我捏紧双拳,心中默数一二三四,然后猛然放开,手掌煞白之后是漂亮的肉红,在肉红显现的刹那,我这样告诉吴海:“吴总,你这个问题要问阿良,他最有发言权……”吴海半天没吭气,他把空调调低了两度,换了一张蔡琴的歌碟。
       “高老师,实话跟你说,我很喜欢肖雅……我想娶她做我的第二任妻子……”“吴总,你说什么……”我一下额头冒出汗来。这个吴海真该死,他直接俯冲我的底线,让我在道德评判和家庭伦理之上亮出底牌。我制止他吗?我有什么资格制止他,我不也是在算计着别人的老婆,而且是偷偷摸摸,有组织有计划地侵占;我鼓励他吗?也太恶俗了,要知道我把肖雅当成自己的女人,我不能把自己的女人往别的男人身边推吧,那还能叫男人吗?
       吴海见我惊讶而不安,继续说下去:“高老师,别大惊小怪的,我是真的喜欢肖雅,他先生和她分居快一年了,我一直在耐心等待”……肖雅与她先生分居的事,我从没听说过,凭我对肖雅的了解,她不可能对吴海说这些婚姻之中的事情。是吴海无中生有,还是肖雅有意瞒着我……不对,应该是阿良,一定是阿良在吴海面前谈论自己的婚姻。阿良这个男人正在淡出肖雅的视线,这个结论刚好印证了昨日的一些感觉。无论是哪种情形,此刻我都要回击一下这个吴海,他也太放肆了。
       “吴总,肖雅很优秀,她一直都是优秀的教师……”我把音调放低八度,面对着吴海说,“肖雅和她老公分居,一定是她老公的错……吴总,你的这个手下不太地道哦……”吴海不接我的话茬,自顾自地说:“正阳,肖雅对我也是有感觉的……”吴海没再叫我“高老师”,他用“正阳”来称呼我,有意拉近了两个男人之间的距离,我不喜欢这样,明确地说我不喜欢他靠近我,他的靠近让我觉着危险,就像是背着一个装满钱财的包,突然发现被小偷跟着一样。
       想想肖雅对吴海的态度和表现,实在暧昧。昨天晚上肖雅的精心装扮好象不是为了我,不是“好像”,应该是十分确定,肖雅的浓妆淡抹另有所属……这个女人,戴着我送的耳环,让我陪着,把我当算盘珠子似的拨来拨去,心里却琢磨着其他男人……高正阳,你真悲哀!你怎么一把年龄了还玩这种低级的情感游戏,而且玩得那么不干不净,跟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去争一个更加不相干的男人的老婆,真是无聊。这一刻我真的非常瞧不起自己。配做男人和父亲吗?小家庭的日子挺自在的,要说少点什么吧,就是少点激情和色彩,犯不着为这么点不值一提的内容去冒险呀。风花雪月那点子事虽说美丽可人,可是它与“家”绝对无法相比。“家”是什么?“家”对几乎所有的男人而言是根,当然也有人说它是港湾。在家,男人可以随意休憩,也可以东张西望之后选定目标出击,最重要的是男人在这里对自我进行生命的复制,这种唯一性和无法替代性超越时空……我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吴海见我半天没出声,他又换了一张牒,邓丽君的老歌。接着他转了话题:“正阳,你的同学伍光可不是等闲之辈,你儿子高山考北大的事他完全能帮忙,不过意思意思的事恐怕不能少,刚才我已拿了三万元给伍光,直接点明你我两个孩子都需要他关照,事先没征得你同意,擅自作了主张,我想你不会怪我吧?”
       这事有点好笑。弄了半天,变成吴海帮我的忙啦,高山才不会让你吴海来帮忙呢。这个吴海,他要是知道我和肖雅的关系,保准要骂娘……管他三七二十一,他不是大老板吗,破费一点算个啥,想给伍光多少就给多少呗。伍光胆子也真大,几万元钱随便就收下,八字不知往哪张纸上撇呢,万一收不了场,看他怎么办。
       我对着吴海,不说谢谢,只“嘿嘿”了两声。
       接下来的路程,吴海话特别多,一会是他的几辆好车,一会是他正建的酒店,再不就是他与香港明星及本地政府官员的交往。我今天才知道,当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说些你完全不敢兴趣的事情,而你又不想明目张胆地表达你的不满时有多痛苦。我当时真应该岔开话题,比如问问吴海航空母舰上的舰载机起飞最关键的步骤之类的话题,也可以问问2012年宇宙大爆炸的相关内容,保准吴海讶然……
       九点多,吴海把我送到家,我下车后,他摇下车窗,向我挥手,并丢下一句话:“高老师,过几天再找你喝酒。”“你还是找伍光喝酒比较靠谱……”“好,好,你作陪,你一定得作陪呀……想跑都跑不掉……”我挥手:“好,作陪,好……”我十分看不惯吴海坐在奔驰里向我嚷着的腻歪相,真想伸出刚从车上跨出的右腿,狠狠地向车轮子踹上一脚,然后想象着车子被我踹得绝尘而去。
 
 8
 
       开门,进家。房间灯光特别明亮,屋子里一般很少开的大吊灯正绚烂夺目,所有的壁灯、地灯也都争相开放。有客人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高山的班主任——刘刚,女的是他夫人,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好象是姓扬。对了,姓扬,教化学的。去年刘刚接手高山的班主任,开学不久他就上门家访,在告之高山的学习和生活情况之后,向我提出请求,他让我帮他查访一下,看哪家中学要人,他夫人想调过来。我当面应承了他,事后没怎么上心,第二个星期六,高山回家问我,他们刘老师的事有着落没有,我才开始为刘刚夫人的事打听。孩子读高三,班主任可是关键,千万别为这事影响到班主任与孩子的关系。排查了一圈,目标定在小梅中学。一来学校新建不久,编制松动;二来小梅中学在教学质量上想打翻身仗,多多倚赖我们教研室。小梅中学的校长果然没有驳回面子,当时我是请教研室郝主任出的马,带上刘刚的夫人,直奔小梅中学,当然事先我同校长已经通报过。刘刚的夫人第二个学期就在小梅中学教上了化学,以后刘刚跟我通过几次电话,除了谈高山在年级考试中的排名情况,就是说他老婆调动的事宜,后来教育局人事科那边我还帮着做了些工作。
       “高老师您真是太辛苦啦!这么晚才回家,要不是我夫人说再等一会,今天我们又见不着了。”在我开门看清是刘刚的时候,刘刚已经对着我热烈而亲切地大喊起来。我“嘿嘿”笑着:“刘老师,考试完了,,你有三个月的轻松时间,去哪儿旅游呢?”刘刚站起来忙给我让座,被小水阻止了,小水起身,我坐在她的位子上。刘刚待我坐下后,仍回他的原位,然后接过我的话说:“高老师,高山这次英语考得不太理想,测听力的时候,他的机子出了毛病。”我一听这话,头“嗡”地一声,怪不得这两天高山老躲着我,他大概怕我问他的情况。如果英语听力受到拖累,850分的北大保底线恐怕难以达到,北大要是无望,儿子能接受其他大学吗?虽说他的第二志愿填报了“中山大学”,但最后的选择很难说。
       刘刚见我愣怔了了好大一会,估计我可能还不知道高山的具体情况,接着他又说:“高山其它科目都很顺利,特别是在英语失利的情况下,他还能照常发挥,这孩子今后的潜力不可估量。再说高山不是还评上了广东省三好学生吗,有二十分垫底,绝对没问题。”刘刚提起省“三好学生“一事,让我想起三月份为这事刘刚没少操心。主意还是刘刚出的,当时他说要给高山上保险,争取这个三好学生很重要,我知道省“三好学生”能加二十分,我还知道考上一个北大,刘刚作为班主任是名利双收的事,对刘刚为高山活动省”三好学生“的指标,我除了感谢之外,就是积极配合,这事是双赢。学校方面,我通过局长给校长作了暗示;基教科那边,我又找了我的钓鱼搭档老董,让他盯紧点,不见高山的名字,把所有上送的材料打回学校重报。高山就这样在我们大家上下齐努力中,争得了今年“省三好学生”。后来高山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见着我说:“太浪费啦,高老师,你们家高山根本就用不着这个指标,他一向都是我们学校最棒的学生,考北大哪会有问题,要不是你高老师下了这个指示,我们绝对不会把这个指标给高山……我们学校总共才两个三好学生名额……”
       说完高山的“三好学生”,刘刚夫人接话了:“高老师,多谢您的关照,我的调动已经搞好,”我笑着说:“不错,不错,还不到一年吧,校长挺给面子的嘛。”刘刚的夫人有些尖刻地对着我说:“高老师,面子要给,票子也要给才行。”这个女人怎么这样不会说话,调动工作是大事,花费一点也是常情,谁都有求人的时候。又想办事,又不愿意花钱,哪有这样做人的。好在她也没打点我,我更没向她伸手,我没有伸手的习惯。再说,冲着他丈夫教着高山,哪怕只教了他一天书,也是我儿子的老师,这一点尊重一定要给足。
       刘刚可能觉得他夫人说话不太得体,马上打断她说;“你别在高老师面前胡说八道,我们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涌泉相报……”刘刚告诉我他们学校今年高考的情况,据初步摸底,原来年级前十名冲刺北大、清华、浙大的学生除了高山英语失利之外,还有一个女生考最后一科前出了车祸缺考,其余八位学生都发挥正常。话题又转到高山的考试上,刘刚安慰我说:“高老师,英语听力充其量也就是二十分,就算高山丢了六七分,省‘三好学生’那儿也有二十分回来,不用耽心。”想到省“三好学生”,不知有多庆幸,要不是刘刚当时给了这个主意……高山如果真的用上“三好学生”这二十分,我得给刘刚烧高香才行。
       “刘刚,谢谢你当时提醒我给高山上‘保险’,要不然,可能会出麻烦。”我诚心诚意地对刘刚说。”“高老师,谢我干什么,高山考上北大,我不也沾光吗,别忘了,我是他老师呀!”下面的话题很自然地谈到他们学校初、高中分离的事,分校在校园中大张旗鼓地进行着,刘刚对我说:高老师,我被留在高中部,现在面临学校扩招,很缺老师,还想托你的福,跟有关领导提提,把我老婆调过来,小梅中学离市区毕竟有点远。
       我微笑着看了看刘刚的夫人,然后转向刘刚说:“我试试吧,不一定行,你们学校对谁都摆架子。”我没有马上答应刘刚,心里已经决定尽力帮他,只是对他老婆刚才说的一番话有些不满意。刘刚听我这样说,大概心里也明白,他对夫人说:“赶快以茶代酒,敬高老师一杯,你调动的事,过去、现在、将来都离不开高老师的帮助”。
 
 9
 
       送走刘刚,已是十点多。我问小水怎么不见高山,小水告诉我:“高山有点感冒,吃了两片伤风素八点多就睡啦,刘刚来,我也没叫他。”
       洗漱完,我开始追着“央视论坛”,小水一边准备就寝,一边对我说:“你能不能腾出点时间开导一下高山,万一分数不够,我可不想他复读。”高考结束两天了,我还没同孩子打过照面,确实有点过分,明天一定好好跟儿子聊聊。如果分数真的不够,进不了北大,高山坚持复读重考,我也会尊重他的选择,孩子把理想看得重也不是一件坏事,问题在于复读给他自己和家庭带来的压力有点让人吃不消。小水见我没出声,还在盯着“央视论坛”,便不再说儿子的事,叹了一口气,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等我用眼睛望着她,小水又转过头去,留个背脊给我。我顺手搭过去,小水很不情愿地扭了一下,我不想探究太多,今天实在有点累。我对小水说:别想了,儿子一定没事的,读不了北大的本科,咱考北大的研究生还不行吗。
       我很快进入了梦乡,再次醒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小水居然不在身边。我起身,下床,从卧室找到客厅。小水在客厅的沙发上卷缩着。
       结婚这么多年,小水从没这样,看来儿子的事情对她影响很大。我把客厅的灯开了,走到沙发跟前,小水坐起来面对着我,一脸的汗,头发也湿湿的。我有些不以为然,对小水说:“别那么大的反应,儿子读什么学校不会对他的人生有太大影响的,孩子的基本点已经注定了,只要他平稳的走下去,他一定会比我们过得好。”
       对儿子我还是有些把握,不至于过分担心,小水以往也是这样,儿子高山只要快乐健康积极向上,她就满足啦,这次什么情况?……我坐在小水身边,给她递上纸巾,小水很不情愿,感觉上像针对我而来的,想一想我一天不在家,也没与她发生矛盾,不可能是由我而引起的情绪波动吧。我试探着去拥抱她,小水怕烫似的躲开……我的心里犯了嘀咕:我和小水属于那种说不上恩爱缠绵,却是十分能够理解相让的夫妻,二十年的婚姻生活,斗嘴吵闹虽然偶有发生,主旋律却是舒缓而悠扬的。像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是婚姻史从未出现过的现象。我有些担心,是不是小水听到些什么传言之类的……肖雅,对了,肖雅这个女人的存在是不是让小水知道了些什么……耳环……我真该死,那一只我随手装在裤兜里的耳环……我突然坐不住了。那条裤子我昨天在去酒店之前换下来丢在沙发上,小水洗衣服的时候说不定发现了耳环,可是她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问呀,今天也没说什么,我要看看耳环还在不在裤兜里,我可不想因为这个小小的失误而断送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家庭,更不想让儿子来承担由于我的过错而带来的危机……我很坚决地拥抱住我的妻子小水,不管她是否愿意,然后带着她走进卧室,让小水好好地睡一觉,等我慢慢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再来处理。
       小水还算给面子,进卧室之后很安静地上床睡觉,她明显地不愿意说话,我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脊,像哄儿子一样哄她睡觉,我和她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知道,第二天一早醒来,小水已经在忙着我们三个人的早餐了。我十分小心地看看小水,她一脸的平静,我拍拍她的肩膀,她回应我,我从早餐的诱人开始调整我和小水的心情,昨晚的一切都暂时让它成为一个句号或者问号。
       早餐后我不经意地找出那天换下的长裤,穿戴好之后夹着皮包出了门,小水好像对我微微露齿一笑,平静中似乎有点恍惚,可能是我多心了。我在大门关上的刹那间摸了一下裤兜,耳环结结实实的呆在那里,我掏出来看了看,就是肖雅落在枕头上的那只,洗衣液泡过,自来水反复冲洗过的耳环依然晶莹闪亮。谢天谢地,小水洗衣服的时候一定没有掏裤兜,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耳环塞进皮包里,拍拍裤袋,扯扯上衣,下楼梯的脚步陡然变得有些雀跃。
       上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个特快专递,把耳环给肖雅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我给肖雅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耳环给她送过去了,注意查收一下,肖雅很开心的说没想到耳环被我捡到到了,还以为丢在了别的什么地方,我酸溜溜地取笑她:肖雅老师,耳环可能丢的地方还很多哟,肖雅咯咯地笑个不停,弄得我有点尴尬。我不知道男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很多时候,家庭对他们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他们需要权利、金钱和地位;他们喜欢斗争,喜欢刺激,更喜欢新鲜。在人生大大小小的诱惑面前他们缺乏抗拒的能力。只有在他们累了受伤的时候,才一心一意地想到家。家对几乎所有男人而言都很神圣,这种神圣又常常被男人自己毫不留情地踩在脚底下。男人在家庭中追求和谐和温顺,可他们却不愿付出,特别不愿意付出的是自由和忍让。他们迷恋温柔和牵挂,却一辈子都在试图逃离家的羁绊。平凡的男人是这样,伟大的男人也脱不了这个俗,要是没有女人,男人还真成不了什么东西。
 
10
 
       这天下午回家,我终于见到了高山,儿子精神状态还可以,正帮她妈妈从厨房往客厅端饭盛汤,见我推门进来,对我一番打趣:“领导回来啦,今天有空接见我吗?”
       我的心情因儿子的玩笑顿觉轻松万分,“我以为高山被考试推翻了呢,还耸立着,不错。”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着对小水说。
       一家人有滋有味地吃完了晚餐。高山向我和小水提出去打暑期工,到他同学爸爸的工厂去干活,高山说趁大学尚未开学,用三个月的长假为自己寻找一个天地。说是接触社会也好,说是挣钱自立也行,要不就是为了赶走无聊和寂寞。高山还告诉我们,他的英语确实考得不太好,听力还有三题没做时机子出了问题。值得高兴的是其它四科考得相当不错,考分应该在860分左右。听高山这样一说,几天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只要有840分以上,北大应该有希望。
       饭后我们一家人去散步,高山走在中间,我和小水一左一右伴着他。这孩子把手搭在他妈妈的肩上,显得悠然自得,小水也很受用。回来我跟高山下象棋,小水围着我们爷俩团团转,又是荔枝,又是西瓜,最后还让我们喝了一碗海带汤,我和高山对着她乱叫:“撑死啦,想谋财害命吗?”乐得小水“嘿嘿”直笑。小水,我的老婆,她昨晚的忧心忡忡应该不是因为我的原因,看她今天这样,我可以解除警报啦,一定是儿子让她寝食难安,加之我又对儿子的事情关心不够,她把埋怨拿了出来。这个小水,干嘛要苦着自己呢,跟我唠叨唠叨吗,还怕我烦躁不成。我的懂事的老婆,我的考试失利儿子,让人可爱得心疼。
       高山的棋艺不错,我输了两盘。这孩子,做什么事都爱动脑筋。初一教会他下象棋,高一就经常让我做他的手下败将。书柜里的一本棋谱,他翻翻读读,,我很快就不是他的对手,今天我又输了两盘。
       一个愉快的夜晚,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这种轻松和满足的心情,在儿子命运前途尚未明朗的这个夏夜,我居然感到幸福……什么是幸福,没办法定义,你感到幸福就是幸福。
       第二天是星期天,懒懒地赖在床上,小水也没起来,我尝试着调动小水的兴奋,像很久以前的那些个星期天早上一样,可是小水不太响应,几个来回弄得我索然无味,却又不想让小水感觉到什么,仍然继续着我内心开始产生抗拒的动作……还好,我没有放弃,小水终于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有了生动的气息……明媚的阳光里,窗帘遮着我们,我们温习着既往的功课……一会儿,我被推出水面,浮在荡漾的波涛之上,雾气在我的身边氤氲开来,甜甜的草莓的清香隐在滑润丰沛的感觉之中。经历我生命的女人都不能给我这种体验,包括肖雅在内。她们在我的火焰上舞蹈,婀娜地转动着,热烈而绚丽,一不小心会有灼伤的赤痛……
       儿子高山给我们留下字条,他今天正式上班。
 
11
 
       从广州回来之后,除了上次因耳环的事打过一次电话,就再没跟肖雅联系过,奇怪的是她也不给我发信息,平时我们隔几天相互发一条短信问候彼此,交往以来,这么长时间音信不通的情况还从未发生过。就我而言,可能是缺乏思念的冲动,亦或是受吴海与我在车上那番对话的影响。至于肖雅为什么不联系我,不免有点奇怪,难道是因为那天阻止她去广州,由此而生我的气,还是被吴海的火力所包围。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是我不喜欢的。有几次我想,我和肖雅就这样不着痕迹,不问原因地绝了来往,也是一件很好的事,不用拖欠、争吵和责怪,等到某一天再见面时,三年的一段情史就让它四平八稳地进入保险柜。婚外的感情能有这样一个结局,可能是最理想的。
       六月二十七日,是广东省网上公布分数的时间。这是一个星期天,我和小水都不用上班,高山也休息。三点钟的时候,我们开始用手机、座机、电脑进行查询,系统没开通,干着急,快五点,我通过电话查到了高山各科标准分和总分,我快速记录,然后丢下电话,对着房间里正在网上查分的高山大喊:“879分,高山你考了879分。”小水抓住我的手,来回摇动:“你没听错吧,开通的是今年的系统吗?”高山从他的房间冲出来,拍着他妈妈的肩膀说:“我叫你别担心,没错吧!我早就说过,我一定能考上北大。”小水一个劲地说:“再查查,用手机信息再查查。”为了打消小水的顾虑,也为了心里更塌实些,我按照提示,设定短信查分数,很快,高山的考分得到确定,没错“879”,小水兴奋得不知做啥才好,我提议,今晚我们一家三口到酒店庆祝一下,他们母子俩自然高兴万分
       我们选择“风景弯酒店”,这是全市档次最高的酒店,小水和高山都没去过,。高山说今晚他请客,他要用打暑期工的收入来请爸爸、妈妈吃一顿庆功宴。临出门前,高山悄悄对我说;“老爸,支持一下,借500大元给我,出粮后加倍奉还。”我乐呵呵地从裤袋里摸出钱包,数了五张百元大票卷入儿子手中。
       我和小水想打的去,儿子一定要小水坐他的自行车,儿子对我俩说;“你们的儿子长大了。”为了满足儿子成功、长大的自豪感,小水让儿子载着,我骑上摩托车,直奔“风景湾酒店”。
       麻烦还是出来了,酒店保安禁止他们母子俩进入,我赶过去,和小水很狼狈地站在门外。高山好说歹说,讲自己贪玩,不愿让父母开车,讲自己高考得了高分,来请爸爸妈妈,也不知哪句话打动了小保安,他让高山把车子放在大门外,然后挥挥手,,我们三人进入酒店。这个小插曲叫我有些自卑和自怨。全市哪个星级酒店我没去过,不是学生家长请,就是学校领导陪,再不就是跟随局领导,何曾受过保安的鸟气。今天在老婆儿子面前这么被人看不起,大男人的面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得赶快买辆车,还要想办法爬上教研室主任这个位子。伍光好象和我们局长有点交情,下次走走他的门路。
       高山选择吃自助餐,168元一/位,儿子说:“自助餐经济实惠,行动自由,和我口袋里的钞票很相配……”我们三人挑了一张离大门稍远一点的台,高山坐下后对我说:老爸,这地方你常来吧,今天的感觉有没有不同呀?。“望着儿子瘦长的脸,宽大的肩胛骨和开心的笑容,我生出一股豪气:一定要为儿子奋斗,与儿子一起奋斗,为我自己的家奋斗。首先要与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做斗争,让它们老老实实地滚到路边上去,那些花花草草的小景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儿子才是我生命重彩的画卷。
       被富丽堂皇的酒店包裹着,在妻子和儿子身边的我有一种惭愧的感觉,那么多歌舞升平的景象中,他们不在我的视野里,我把我自己放荡在不怎么相干的区域里,我在享受美好的过程中毫不犹豫地践踏着我的亲人……对,用践踏来形容我的所为一点也不过分……不能再想了,今天要为儿子高兴,这是儿子第一次请客,要让他感到自豪和成就。
       这是一个椭圆形的大厅,供客人选择的食物摆放在中央,我和儿子向食物走去,一不小心,五颜六色的就装满了一大盘,在我端着东西寻找小水的时候,看见肖雅和一个女孩坐在那里,与他们隔三个座位的就是小水。我下意识地迅速转身,又在食物中开始穿梭,无意间盘子里又多了几条青菜、一块面包、两片菠萝。盘子真是太满了,我端着都觉得难为情,可实在不想这个时候走到小水跟前。“高老师,这么巧,今天我的运气太好啦,走走走,到我们那边坐坐,肖雅也来啦。”我恨不得将一盘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摔在对着我喊叫的吴海的脸上。高山这个时候走过来,从我手中接过盘子,然后站在一旁,等着我的介绍。儿子帮了我一个大忙,这当儿我调整好心态,为吴海和儿子做了介绍,并通报了儿子的考分, 顺便告诉吴海今天是家人聚会,儿子设宴,不便之处请他谅解。说到儿子的成绩,我觉得吴海在我面前的得意陡然降低了好几个百分点。吴海拍拍高山的肩膀很欣赏地说;“这小子比我们家儿子强,我们那位公子只考了557分,不过这个成绩比他过去好多了……”
       吴海还想说些什么,看我不太愿意聊的样子,只好作罢。高山抢先一步走到小水跟前,笑着对她妈妈说:“你看爸爸多贪心,装了这么大一盘。”小水笑笑,起身去拿吃的。
       吴海拉着肖雅以及和她同坐的女孩向我们走来,大家举杯,为高山的优异成绩庆祝。肖雅很大方地单独敬我一杯,“高老师,真羡慕你,有这么棒的儿子。”顺便她也向我介绍起她身边的女孩。我们这边正热闹,小水端着吃的走过来,又不免一一介绍。小水向肖雅伸出手,在她们两人握手的刹那,我突然发现,肖雅正戴着我送她的那副失而复得的耳环。肖雅高高盘起的头发,让双耳的水晶耳环无比耀眼,像夜的流星划过我和小水的天空,小水的眼睛里,眼角的皱纹里写出了我想知道的一切答案——我裤兜里的耳环,小水肯定看见了,她在为我洗衣服掏裤兜的那一刻,就知道有一个女人侵害着她的家庭,而且是在她最亲密的丈夫的允许之下,毫不留情地伤害着她和她的孩子。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我想把我自己和她带向何处……小水一定想过怎么严厉地惩罚我这个家庭的背叛者,怎么与我斩断纠葛,怎么将我弃之如敝履,怎么带着高山迈向下一个人生的牧场……但是小水一定知道我还把高山当一回事,我还把结婚后这二十年的生活状态当一回事。可怜的小水,我现在才明白,那一个夜晚对她而言是多么艰难的选择,她最终决定对背叛做出容忍,她决心在谎言中保护着她想要保护的一切,当然包括我在内,漂亮的耳环静静地躲在我的裤兜里。它根本没有经过洗衣机的甩干和漂洗。我真是混蛋,彻头彻尾的大混蛋,我的妻子小水用她的隐忍和智慧在保全着大家的尊严。这一刻,看着两个女人在我身边这么站着,再加上另一个心怀叵测的男人,我一背的汗。
       这顿饭叫我吃得难受万分,怕儿子看出点什么,又心疼小水内心的煎熬,也对肖雅十分不满……甚至有一种憎恨的心态,这个女人,未免太水性杨花了,在我这里红杏一枝,碰见吴海又另开一朵,什么人,亏了我对她曾一度钟情,我为我自己而不值,至于她为什么要和吴海走得那么近已经不再是我想知道的事情了……
       我坐着、吃着,与孩子和老婆说着话,脑子里偷空想着与他们母子毫不相干的事情。时间很快到了九点,我不知肖雅他们走了没有,因为我背对他们而坐。高山叫小姐买单,小姐告知36号台的客人已经为我们结了帐。高山冲我笑笑:“老爸,你还有点魅力嘛!”小水很深刻地看了我一眼。我讪讪地笑笑,那样子一定十分难看。高山耸了一下肩对我说;老爸,今天借你的钱先还给你,等我发了工资再请你和妈妈的客吧。
       七月八日开始网上录取,高山的档案已经被北大拿走,伍光事先给了电话,他为高山真心实意地高兴。伍光还告诉我吴海的儿子志愿没填好,最后去哪所学校还很难说。
       儿子暑期工已经没办法坚持下去。图书馆、联大购书中心分别与高山签约,聘请他到其开办的补习班讲课,主要是借用高山北大的名头,还有一家补习学校想打他的广告,高山推辞没接受。电台、电视台也瞅准时机,与高山他们学校搞联合,将所有名牌大学的学生召集起来,做“成材之路”专题访谈。小水本想提出带儿子回一趟老家看外婆,见儿子忙忙碌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合适,若不抓紧,八月底大学就要开学了。我觉得自从高山考试成绩出来后,准确一点说是那顿自助餐之后,小水离我越来越远,她在家不是围着厨房转就是围着高山转,晚上也要在高山房里呆上好大一会。不知道她是在同儿子唠叨呢,还是守着儿子在那儿干坐着。当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忙完一阵子想偷懒的时候,我会突然感到害怕,小水现在都想些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一点没办法与她交流。有时我很想直接和小水说说耳环和肖雅的事情,然后向小水忏悔,把这几年的过错都对小水一一坦白,求得小水的原谅,将我心中的包袱丢进没人注意的枯井里。可是每每话到嘴边,又于心不忍,真的有必要让善良的妻子小水被我的龌龊击垮吗?有时候我十分担心任何些微的言辞都会破坏现有的和平,我变得小心翼翼,小水也小心翼翼的。
 
12
 
       近一段时间我常常做梦,梦里总看见奶奶,她一脸的褶子,她那对圆滚厚实的耳垂在白发之间无比张扬。奶奶好像要对我说些什么,我怎么努力都听不清楚,我说:奶奶你大声点呀!奶奶一脸的不高兴,指着自己的耳朵:你媳妇的银耳环呢,傻孩子,去给洗洗,洗洗就光亮啦……我还想问什么,奶奶不见了,我拼命地找啊找,一着急,一身汗,醒啦。梦醒之后的我再怎么都无法入睡,大概都在三四点钟左右。我不敢翻身,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可是那些车轮子的往事像胶片一样在脑子里过着。我永远不想伤害任何人,特别是小水。伴了我二十年,给了我一个非常优秀的儿子和一个温暖的家。可是我都干了些什么?这几年我一直在出卖着我的家庭,出卖着小水。在这种出卖中我得到了快乐和满足,我在快乐和满足中发掘出自信,这一点是最要命的。四十几岁的男人,一旦体验到从女人身上获得自信的滋味,这种危险的游戏就总是在做着。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我不坑蒙拐骗,我也不会拉帮结派,我离道德败坏有十万八千里的路程,可是静下心来想想,我十足就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伪君子。我背地里占有别人的老婆,我把自己老婆的善良和信任当成抹布,我在灯红酒绿中放任……我还能回到从前吗?我真的想回到从前吗?我不知道……
       某一个下午,在妻子小水不在家的时间,我找到了奶奶给小水的银耳环,我很认真地用牙膏把耳环擦拭了好多遍,耳环亮光光的,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我对自己说,一定要找一个特别的时间,亲自给妻子小水戴在耳垂上,小水应该不会拒绝吧……
       八月二十八日,高山与另外两位同学结伴前往北京,我和小水到广州去送行 ,分手前,儿子像老朋友一样攀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老爸,你一定帮我照顾好小水同志,她好象越来越脆弱了,等我回来再给你打分。”小水看看我,又看看儿子,眯起眼,眼光有些游离不定,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对着儿子:“这孩子,老爱取笑妈妈”。
       载着儿子的火车已经出站,我和小水搭上回程的大巴。这种全程高速的奔驰大客车干净舒适,视野开阔。小水挨着我依窗而坐,汽车上了高速之后,落日斜斜地从小水的额头、鼻尖向我照射过来,轻柔的音乐在车厢里优雅地流动。我的心软软的,一种感动在抚弄着它,我轻轻地握着小水的手,很想把它放在我的心口……儿子已经放飞,我们是那两只守巢的老鸟吗?小水,我老了,送走儿子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老啦。我还能飞多高多远呢?我的小水,你可要跟着我飞呀,把你弄丢了我没法向儿子交代……小水开始将头向我这边倾斜,我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她,我的妻子小水很温顺、很小心地靠在我的肩头,我好象找回了年轻时的感觉,我像热恋的小伙子一样,俯下头,用下巴轻抚我的妻子小水……
 
 
 
        (原载《小说月报》原创版2013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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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8 09:37:58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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