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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精品

俗世中行走

       回家那夜,风雨交加,我彻夜失眠。密集的雨点拼命地敲打着单薄的瓦屋,我担心苍老的泥屋熬不过那个夜晚。
       雨像个张狂的泼妇,一夜未曾停歇。雨借风势,舞动着房前杨树的枝条,纷乱的枝条如凌厉的马鞭,狠命地抽打着低矮的瓦屋,老屋不停地颤栗呻吟。
       拂晓时分,风累了,雨困了,世界变得安静起来。我歪着头,终于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擂鼓似的敲门声从我胸脯上滚过,我一个激灵蹦了起来,趿着鞋将门一把拉开,姑姑一个踉跄扑进了房内。
       格伢,快点,我们都在等你了!
       我强撑困意,睁开睡眼,这才想起自己昨天约好一早去神山寺烧香。近年老妈日见孱弱,三天两日就打针吃药,已是神山寺俗家弟子的姑姑,几个月前在寺里为老妈求过仙水,现在老妈的身体果然有所好转。
       刚到家时,姑姑就一脸严肃地对我说,她在菩萨面前许过愿,如能保佑我老妈平安,到时一定重谢!
       姑姑又在呼喊了,我潦草地洗漱了一下,钻出了大门。姑姑、婶婶、伯母们早在就候在路口了,几辆摩托车停在路边嘟嘟地喧闹着。车前都挂着一块红色的牌子,上书“神山寺专线”。姑姑、婶婶们每人手提一壶金龙鱼油,依次上了前面的摩托。后面还有一辆待在哪儿,显然是在等我。
       “摩的”司机戴着鲜红的头盔,像太空人一样,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屁股刚挨着车坐,司机便一拧油门,车子像受惊的烈马,咆哮着朝前一蹿,箭镞一样射向了前方。
 
       正是晚稻收割的季节,雾幔中依稀可见金黄的稻子铺满无边无际的田野,坡地上间或闪出一两块碧绿的桑园和淡绿的苞谷,把山野点染出朦胧的诗意。路边村舍中不时传来清晰的鸡犬之声,却看不见牲畜的踪影,更无法望到袅袅升起的炊烟。
       自从漂泊在外,多年不见家乡的秋色,可那如火的枫叶常在我心头飘摇,望着四季分明的村庄,我的内心漫过一层露水般的潮湿。
       坡道陡峭起来,摩托车的嗓音明显变得粗重。当艰难地爬上山梁的时候,太阳撕破了雾气的包裹,探出了血红的脸庞。云雾眨眼散去,村舍豁然开朗,阡陌纵横,山川河流明镜一样。
       弯曲的山路在林间盘旋,摩托车拐弯时的过度倾斜和猝不及防的离心力让人一惊一乍,戴着头盔的汉子却依旧不减车速,游蛇一样逶迤前行。有几次在弯道上避让对面来车,感觉好像滑到了悬崖的边缘,我只好闭上眼睛,吐出舌头,拿一副听天由命的姿势。
       走完古丈崖险段,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趋于平静。此时仰头望天,天蓝得发亮,一只老鹰像一组特写镜头,静静地漂在空中,伸展着船桨一般的翅膀,凝固着,许久也不见它扇动一下,只见大朵的白云在鹰的头顶奔走。
       路上有香客陆续返回,来来往往的摩托车吐着青烟。进神山寺有二十多里山路,这么早就有人返回啦?我忍不住询问摩托司机。摩托司机却语调平谈:这算个啥呀!有些婆娘早就回到家了!那帮婆婶常常半夜动身,摸黑赶路,为的是能抢上清晨的第一炷香。
       摩托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越往山里走,人越多,就像进了赶集的街口。我没弄明白,那天究竟是个什么日子,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涌来拜佛?在我的记忆中,初一、十五才是拜佛的日子。我拿出手机,查看了一下日历,手机显示农历九月十九。我的记忆里对这一天没有任何印象,真不知道这天是个啥节日。后来问姑姑才知道,农历九月十九是观音菩萨出家的日子。
       此前我只知道农历二月十九是观音生日;六月十九是观音得道之日;却不知道九月十九是观音出家之日。佛法无边,而我知之甚少。
 
       神山寺很多年前我就到过一次,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所在。一间灰头土脸的小庙低矮逼仄,一位从异乡云游到此的瘦弱和尚神情木讷,不善言表。有时香客抽了签,请他详解,顶多给个只言片语,从不多吐一言。佛堂的地面上安放着几个细小的蒲团,惟独不见供人捐奉钱款的功德箱。
       在我等凡人眼里,小小寺庙毫无灵光,像一个贫寒的老夫,蜷缩在山脚一隅。直到前些年,一位进山采药的老人,在山里失踪三天三夜,村里人口吹牛角,敲锣鸣铳,寻遍大山的旮旯,仍一无所获。正在家人悲号啼哭时,困在某处山崖中的老人,在夜幕下眺望到了前方一点如豆的灯火。老人朝着光亮,一步一步爬到了过来。在神山寺的台阶上,和尚救下了气息奄奄的老人。从那之后,香火逐渐旺盛,信者成众。
       嘀嘀……摩托车开始从山岭往下滑行,站在高处往下望去,像航拍一样,山下的景色尽收眼底。
       破旧的寺庙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金碧辉煌的建筑。那位形单影只的瘦弱和尚已不知去向。听说当年投资者并没有与和尚讲经斗法,而是像大厂兼并小厂,出手大方地砸出一捆钞票,让外来的小和尚一脸茫然。条件是转让“神山寺”名号,让小和尚远走他乡。
       财大气粗的投资者担心小和尚纠缠,可是小和尚对那堆钞票连看也没多看一眼。出家人本应视钱财如粪土,他只拿起几本破旧的经书,背起落满尘土的黄布包,不声不响地走出了山门。没人知道和尚从哪来,也没人知和尚往哪去,也许云游就是这个和尚的宿命。
       新起的寺院气势恢宏,占地足有几十亩,飞檐翘角的建筑错落有致,院外车声轰鸣,人流涌动。
       下至山脚,进入寺院的正门,立有一块丈余高的塔形碑石,碑文记载:神山寺始建于唐乾宁二年(公元895年),至今已有1100多年历史。一直以来禅风甚盛,并不断扩大规模,殿宇、客寮、斋堂、库房等计有数百间,占地35亩。嘉靖万历年间因局势混乱,几经兵燹,佛法逐衰,神山寺亦渐颓废,公元2007年再次重建……
       看过碑文,我终于明白了投资者的良苦用心。只有千年古刹方显灵光,寺院讲究的是悠久的历史,作为宗教的产物,缺少历史渊源的东西很难让人信服。新修的寺庙金碧辉煌,气势再大,投资再多,那也只是一处肤浅的风景;惟有厚重的历史才能托举超越凡俗的梦想。
       面对历史,在这个飞奔的年代,至高的权力只能叹息,耀武扬威的资本也黯然失色,无可奈何。历史是无法速成的东西,它必须遵循自然规律,需要每一寸光阴的无声浸染,需要耗费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才能缓慢构成。因此,把神山寺的衣钵继承过来是权贵者的智慧。移花接木或借尸还魂,我为人性中的另类聪明而惊悚!
       寺院顺山体呈阶梯状延伸,左右两侧分立大雄宝殿、观音殿、法王殿、藏经楼、厢房等。姑姑在寺外备好了香烛和供品,提着纯净透亮的金龙鱼油,顺甬道直插进去。
       姑姑以一个俗家弟子的便利,把我带到了藏佛楼。我抬头看看,这幢建筑造型独特,一层没有门厅,也不对外接待香客,只有姑姑她们这种身份的人才能自由出入,类似于某些消费场所的VIP。
       一进门,老远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油味,从门厅后顺着木梯上行二楼,当眼睛与楼面平视的一瞬间,我的双眼被光亮灼痛。楼面上千百盏油灯正跳跃着欢快的火苗,如荷花盛开的池塘。姑姑把一桶金龙鱼放进旁边的储藏室,不用表白,不用登记,一切都在不声不响中完成。
       我朝里打量了一眼,不免发出惊叹!堆山塞海的食用油已经码放到了房顶,旁边一间屋子里空出的油瓶更是难计其数。这千百盏24小时不灭的长明灯,正滋滋作响,火苗像贪婪的舌头,不停地吸吮着灯油。
       佛像前一跪一拜一长头,香客正在列队等待,没有人监督,但个个都自觉排列,无人喧哗。一个上去,祈祷,长头跪拜,完毕出来,然后另一个再接着上去。姑姑在前,我在后,她给我作示范,我跟着学了一遍,做完发现脸上火辣辣的,显得十分别扭。做完跪拜,姑姑带我下了楼。
       姑姑到了寺内如鱼得水,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这一刻我明白姑姑为何热衷到寺院来。一直以来在强势的姑夫压迫得姑姑透不过气来,杀猪卖肉做屠户的姑夫,打人、酗酒、偷情毫不含糊。姑姑多次在床上抓过他的现场,甚至拿走了两人的衣裤,让偷情者赤条条躺在床上。
       可姑夫过后依旧本性不改,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屠户总有着俘获女人的便利,一点小恩小惠便让女人松下裤带。
       为了孩子,姑姑忍气吞声。一晃几十年过去,如今孩子大了,均自立门户,不用她操劳担心了,于是寺院就成了她的精神寄托。姑姑信佛之后内心没有从前那般的苦了,现在的奔波辛劳与原来的痛苦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在这里她终于找到了精神安放的地方,一字不识的姑姑,隐忍孤苦地熬完了大半生,终于找到了通往信仰的路径。
       观音殿前人头攒动,早就水泄不通了。姑姑塞给我一块塑封的牌子,拉着我的衣袖从旁门钻了进去。我心里不免一惊,烧香拜佛原来也有开后门可走?
       上完香,许好愿,姑姑让我朝体积宽大的功德箱中扔了钱,然后依旧从旁门退出。姑姑说引我去拜见她的师父,也就是神山寺的住持。
       顺着麻石铺就的过道,绕到了大殿的背面,一方小院静静地立于山边,颇有曲径通幽之感。透过茂盛的重阳木、香樟、桫椤,一辆锃亮的新款别克像一块耀目的银镜,停放在院子的正中。车子刚用水洗过,银灰色的金属漆在阳光下闪着明亮的光泽。眼前一字排开的房间分别是清洁工、厨师、司机的办公室。姑姑告诉我这是师父的住处。走廊上全自动洗衣机正在呼呼洗着衣服,院里的晾衣杆上挂着几身灰色的僧袍。姑姑请师父给我老母求个平安符,说是早有预约。
       等了好一会,看到休息室里出来一位一身富态的大光头,灰色的僧袍与电影中的住持完全两样。他边走边接着手机,等他接完,姑姑立刻拉着我迎了上去。姑姑才叫了声师父,师父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电话终于打完了,姑姑伸手拉住我的衣角,示意我赶紧朝师父跪下。我感到此举有点突兀,便迟疑了一会。姑姑发现我没有反应,便着急起来,不停地拽着我的胳膊,侧目一看,姑姑已憋得满脸通红,那样子恨不得替我跪下。
       见状不好再扛了,我只好双腿弯曲,突然听到了浑身的骨头咔嚓作响,腿上像有蚂蚁在爬。此时姑姑终于松了口气,看到我已经跪在光秃秃的麻石上了。
       跪下之后,我把事先包好的三百元红包双手举过头顶,奉送给大师。区区小钱,代为香烛,请大师笑纳!大师是代佛行事,所以他没有吐出凡俗人嘴中的多谢二字,伸手接过便是。
       我们在门外等了许久,大师才从禅房里踱出来,手心里握着一个很小的红布包,一脸神秘地递给了姑姑。我问姑姑是啥?姑姑一言不发,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情……
       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我似乎产生了逃离的心态,抢前先行,把姑姑远远扔在后面。不知为何,我心中堵得慌,以至对林子里桂花的香气也没有太多的感觉。侧目佛厅,两个念经的小沙弥显得心不在焉,只要见过道上有步态优雅的女士,只要听到高跟鞋一步步敲打着地面的声响,面朝佛祖的双眼就会反过来骨碌碌地转悠,眉眼拧紧,一脸俗态。
       本想再在寺院转转,但从后院出来后,对这个崭新的寺院似乎没有了当初的兴趣。姑姑还有很多事务,她需要留在寺里帮忙,我只好先行告退。
       看着姑姑风风火火的背影,我心里有一些东西正在翻腾,也有一些东西正在沉淀。像她这样的俗家弟子和香客还有许多,她们从不计较得失,风雨无阻,长年起早摸黑为寺院义务打理杂事。自己平时省吃俭用,家里炒菜也舍不得多放一滴油,而每月初一、十五却眼睛也不眨一下,一桶一桶地把油往寺院送。
       多少乡间妇女,从春到冬,一趟趟往寺庙里赶,见不到她们有什么物质上的收获,但是从俗世中来的妇孺们,灵魂里却增加一层柔软的东西。在日复一日的信仰中,化解了无数的积怨和仇恨。就像姑姑,谅解了那个破坏他们感情的女人,那女人40来岁就患上了子宫癌,姑夫早就与她断了往来,对她的疾病不闻不问。倒是姑姑在那女人临终前专程去看过她,姑姑握着那女人骨瘦如柴的手,说了一些让自己也吃惊的话。
       信仰让姑姑增多了慈悲和宽厚,一些看似无法化解的仇怨,突然间烟消云散。那女人破坏了姑姑的家庭,在弥留之际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许姑姑的宽容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人在尘世中挣扎,说不清在挣扎些什么,只有双手空空而去之时,才明白需要的是什么。这些一字不识的妇人,为了某个寄托,在通往佛殿的路上,她们的内心悄然开朗起来,那一刻已经获得了佛光的照耀,看到了佛祖慈悲的脸庞。
 
       在寺院外我顺手拦了辆“摩的”,摩托佬是个精瘦的汉子,我睇了一眼他的摩托车,车前并没有悬挂“神山寺专线”的牌子。
       我猜不透他与上午那些摩托佬有何不同。上路之后才知道他也是寺院里的俗家弟子,对于那住持师父视若神明。他说师父神通广大,佛法无边。神山寺扩建短短三年,现在是闻名江南的宝刹,不仅寺院一再扩建,香客也遍布、皖、浙、闽、粤、湘、鄂、赣数省。浙江的大老板出手尤其大方,一次给寺里捐款了上百万。寺里三年获捐上亿元,仅车就换了三部,最早坐的是二手普桑,接着是帕萨特,现在是崭新的奥迪。师父自己还考了驾照,遇有急事无须劳驾司机,自己亲自驾车……
       摩托佬与我谈起师父,浑身兴奋,车速也跟着提了起来。我赶紧提醒,悠着点!悠着点!路况太差,我有心脏病的!他却说:老板你就把心放宽吧,我的车技是超一流的,从没有过闪失,再加上有佛祖在心,时刻保佑,错不了。你可能不知道吧!去年两个香客乘“摩的”翻下山崖,你猜怎么着?奇怪吧,两人毫发无损。车子摔下山崖变了形,人却落在树枝上晃悠……
       吱的一声,摩托车停住了,因为风尘太大,我一直双目微闭,当摩托车停下后才睁开眼,只见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空,家就在眼前了。
       哦,就到家了!我赶紧把手伸进荷包,问他多少钱?没想到这位俗家弟子竟然对我客气起来了。连说不用给!不用给!我说这哪成呢?大老远跑一趟,现在的油价这么高!
       我刚说完,他马上顺风接过话头,那好,那好,既然老板真有佛心,要讲客气,那就收个香火钱吧!
       早上去时听姑姑说了价钱,一般是8元至10元之间。此时我手上正好拿着一张面额50元的,我把钱递了过去。
       他的摩托没有熄火,伸手接过钱,风快地把钱塞进了荷包。那个动作干脆利索,与住持师父如出一辙。
       我原以为他会按照行情找回多余的钱,没承想他竟全部笑纳。俗家弟子最后连谢谢也没有说一声,只见他油门一拧,摩托车轮子猛然一转,像扬起的马蹄,呼的一声冲去老远。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夕阳中那个越来越细小的影子,久久没有挪步。 
 
                   (原载《散文选刊》2013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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