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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精品

传 奇

      那个女人高喊口号的声音仿佛把小壮从梦中喊醒了——这不是在搞传销吗?他妈的,老乡老乡,真是背后打一枪啊!小壮的头比锅盖还大了。他起身想走,但门口有人把守,老乡也不见了,奇怪的是手机也打不通。
      “你们让我走!打死我也不会搞传销!”小壮拒绝听课,大声抗议。小壮毕竟读过高中,知道传销害人。
      当小壮再次抗议时,他被“请”到了办公室。门一关,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过来就是一巴掌,在小壮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挨陌生人这样打。 “你们凭什么打人?我不搞传销,你们让我走!”话音未落,凶神恶煞的家伙又是一巴掌,小壮给打蒙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小壮不敢再吭声了。那伙人把小壮的钱包、身份证、手机都搜走了。凶神恶煞的家伙对小壮说:“不想发财的蠢东西,给我老实点!”命令小壮回到座位。但小壮怎么也听不进去了,他东张西望,眼光在搜索老乡,他要质问老乡为什么骗他?但那个老乡再也没露面。小壮心烦意乱的样子让那些人很是不安,他们开始了进一步行动,耳语一番后,决定给小壮这个害群之马单独“洗脑”。当他们过来拉扯小壮时,情急之中,小壮抽出了月月给的那把水果刀。
      “让开,谁不让开我就——”那伙人纷纷避让,连凶神恶煞的家伙也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小壮趁机夺门而出,不要命地往楼下狂奔,跑了好远,看到没人追来才停下脚步。他把刀丢在绿化带里,靠在一棵树上,单薄的胸脯起伏着,像一只破风箱大口大口往外抽气。
       呼吸平复下来后,小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一摸才记起手机早给他们搜走了。
       他妈的,倒霉的二百五!
       小壮买手机时,就对二百五提出过异议。
       那天,小壮在镇上看上了一部手机,包卡二百五。他对店主说,二百四行不,二百五难听。但店主说,广东那边不喜欢四,你倒喜欢四,二百五买手机,难道人就二百五了?小壮手上只捏了二百五,多一分也没了。他想如论如何也要砍十元价,不然就不买。出门到镇上来时,奶奶拉着他的手,要他到药店买瓶光明牌眼药水。小壮是个孝顺孩子,看着奶奶红肿的眼睛,大声贴着奶奶的耳朵说,奶奶,我记得的!但店主非要二百五。小壮说,不买了,我还要买眼药水,转背就走。谁知店主说,小伙子,你回来,手机就这个价,我给你一瓶眼药水行不?店主就把桌上一瓶可能是他用过的眼药水递给了小壮,但眼药水并不是光明牌的。小壮到高二都没有用过手机,他好渴望一部手机啊!他咬咬牙把钱给了店主。手机式样不错,显然也是一个中学生用过的,里面的一些信息都没有删除。手机的铃声也很好听,是王菲的《传奇》。小壮用店主的座机试拨了一下,王菲的歌声就像山涧的一股清泉流淌出来: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的容颜,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小壮很喜欢王菲。听到王菲这略带伤感,充满渴望、缱绻的声音,小壮脑海里就出现了同学月月的样子。月月是王菲的铁杆粉丝,手机铃声也是《传奇》。小壮对这部手机已是爱不释手了。回到家里,已天黑了,吃了晚饭,小壮拨了月月的电话。却没人接听,过了好久月月才回信息:你是哪个?小壮回信息说我是田小壮。月月马上回了信息:小壮哥,你等会儿。月月大概是重新穿衣起床,下楼给他打电话,从她那气喘吁吁的声音中感觉得出。小壮告诉月月明天就要去广东打工了。电话里月月半天没做声。良久,月月才问,要不要找她爸帮忙?月月爸是信用社的,可以贷款。但小壮说,不用了,主意已定,你好好学习,争取明年考个本科。月月在电话那头说,后天才开学,那我明天送你。小壮说,也不用了,黑早就动身。月月显然不高兴了,说不理你了。小壮故意说,不理就不理。月月就赌气把电话挂了。小壮正怅然若失,又收到月月的信息:小壮哥你打个电话来。小壮就按了过去,但月月没接,他知道王菲的歌声此刻就像夏日山涧的一股清泉流淌出来。
      那一刻,小壮的眼湿润了。
       第二天黑早,在雄鸡长一声短一声的啼叫声中,小壮和老乡走到了镇汽车站。想不到的是,月月竟然在汽车站等他,把一个袋子塞在小壮手中,说了声多保重,月月就转背跑了,月月一定是怕小壮看到她眼里的泪花。袋子里全是食品和水果,还有一把水果刀。
       小壮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
      小壮与月月,怎么说呢,还算不上是那种关系,至今也没说过多少话,但他们都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懂那份感情。或许是小壮的自卑,或许是月月的羞涩,两人仅有的几次聊天也从来没有涉及过那敏感的话题。小壮觉得这一走,与月月的距离就拉得更远了,但又有什么办法?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小壮很想告诉月月,他的手机铃声也是《传奇》,但小壮没有说。到东方市的十多天,除打过一个电话给邻居,小壮白天都是关机的。但到晚上开机时,小壮都会收到月月的信息,他也是在夜深人静时才发几条信息给月月。小壮是第一次出远门,对家,对奶奶、对月月,还有对弟弟的那份思念,只有凭手机的功能了。可是,这部才伴他不到二十天的手机早已是别人的了。
      手机中存有几十个电话,但小壮只记得月月的还有邻居的,几个在深圳和珠海同学的电话怎么也想不起来。小壮不想打电话给邻居,家里只有奶奶,就是邻居叫奶奶接电话也没用。八十多岁的奶奶除眼睛还看到点光,一颗牙齿都没有了,耳朵也听不见了。在家时,你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喊她也没反应,只有天上打炸雷,她才会拉着人家问,这是哪个屋里爆兰花豆啊?小壮更不想打月月的手机,要是知道他陷入了传销组织,月月肯定会急死的。小壮记得最后发给月月的那条信息是:我快找到工作了,到时联系。其实那时小壮已被那伙人控制了。发了那信息后,小壮就关机了,后来手机就被那伙人搜去“保管”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上网与同学联系。几个同学都在电子厂上班,有时晚上会去网吧。但小壮身无分文,也没有身份证,到哪里去上网?小壮忽然明白过来,只有找到那伙人,才能要回身份证,只有要回身份证,才能上网,才能联系上同学。对了,眼下的事是报警!小壮知道110电话免费。
      十几分钟后,两个开摩托车的巡警来到电话亭,一见小壮就问,是你打110吗?小壮说是。巡警说,那些人在哪里?小壮说我带你们去,就坐上一个巡警的摩托车来到那幢楼下。进到那个大房间,里面除了一地的烟屁股、废纸张和空矿泉水瓶子外,一个人也没有了。巡警开始找房东,但房东联系不上。巡警要小壮留下电话,小壮说手机被他们搜走了。一个巡警拍拍小壮的肩说,小伙子,以后脑子别进水啊!说完,摩托车就一溜烟不见了。
       小壮知道,别指望要回身份证了,那伙人见他逃走后就转移了,简直快过警匪片中的黑帮。小壮觉得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找身份证,而是找东西吃。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叫,头也有点发晕,手心开始冒虚汗,朵里发出嗡嗡声。
      小壮虽然叫小壮,其实很瘦,一米六五的个头才一百零几斤,穿二八的裤头。瘦人不经饿,一饿就头晕耳鸣手心出汗。月月上网查过,说这是低血糖症状,吃了东西就没事了。小壮现在急需吃点东西了。但小壮没有钱,连一个买馒头的钱也没有。看上去,现在的小壮就像一个乞丐,虽然样子像,却还比不上乞丐,因为乞丐可以大大方方向人乞讨,旁若无人地捡东西吃,但小壮还放不下那点尊严。小壮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的眼睛除了在街道两边卖熟食的地方睃视,还在人群中扫描,希望遇到一个熟人,借几块钱,吃个盒饭,哪怕借一块钱也行。但是迎面走来的人群中,没有一个熟面孔。不像在家乡的小镇上,随便也能见到熟人。小壮空着肚子,继续向前走着。这时他看到前面有个公厕,就拐进去放松了一下,然后对着水龙头猛喝了一通水,洗了一把脸,顺带把头发也洗了。走出公厕,小壮感觉轻爽了不少,只是肚子依然不争气,像孙悟空在里面大闹天宫。
      天慢慢黑了,有一阵风吹来,小壮打了一个寒噤。这个南国的早春,最低气温虽然有五度,但对饥肠辘辘的小壮来说,简直比老家的三九天还冷。饥寒交迫的小壮真想靠在马路边的树上哭一场,但还是控制住了那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街灯一下子亮了,马路上依然是车来人往。小壮软绵绵地走着,不觉拐到了一条比较偏僻的马路,路边有一家“肥婆鹅粥”大排档,一股不知名的香气吸引住了小壮。档边有一个大烤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坐在炉边烧火,壁炉上是一排烤得滋滋流油的肥鹅。小壮盯着那黄灿灿的烤鹅,不禁咽了咽口水。老汉见小壮盯着烤鹅,身子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小伙子,饿了是不?”
       小壮点点头。
       “来,烤烤火吧。”老汉指指身边的一把矮凳子。小壮想不到老汉这样友好,不由自主地挨着老汉坐下了。
       “要不要来一碗?”
      小壮摇摇头。
       “没钱是吧?不要紧。”不一会儿,老汉就从厨房那边端了一大碗鹅粥来。
       “太烫,慢慢吃。”
       小壮双手接过粥,眼泪就叭嗒叭嗒滚落下来,掉进了粥碗里。
       听了小壮的遭遇,老汉叹了口气。
       “我帮你问问老板娘,看这里要不要洗碗的。”
      吃了粥,小壮缓过了神,身子也暖和了。
      过了一会,老汉转来对小壮说:
      “小伙子,这里是要一个洗碗的,只是你没身份证,老板娘不敢要咧。”老汉说完摇摇头。
      小壮也估计不会要他,谁敢收留一个没有身份证的流浪汉呢?再说,关于他的遭遇,又有几个人会相信呢?
      “小伙子,别急,没地方去就在我这里睡。”
      老汉的工作是往炉子里添柴火,老人说,这些都是荔枝树,广东人喜欢吃荔枝烤鹅,荔枝树甜,烤出来的鹅又甜又香。原来那不知名的香味是荔枝树香。炉火映照着老人慈祥的脸,那一刻,小壮把眼前的老汉看作是自己的爷爷了。小壮没有见过爷爷,听说很早就死了。因为家里穷,父亲三十岁才讨了他的哑巴妈妈,哑巴妈妈生下弟弟小草后,就得了软骨症,一种走不稳路的怪病,在弟弟还没满周岁时,有一次去水塘边洗衣服,才二十五岁的哑巴妈妈就这样栽到塘里淹死了。父亲是个老实人,小时候得过脑膜炎,一天到晚磨子也压不出几句话,在小壮读小学时就跟了村里人到深圳建筑工地做小工。就是靠父亲打工,兄弟俩才有钱读书。谁会料到,在小壮高一下学期,父亲却出了事,从四层楼高的脚手架一头栽下来,当时就没了气。小壮家这边没什么说得起话的人,奶奶只好央了村支书到深圳,费了好多周折才争得了两万元的赔偿,抱回了父亲的骨灰盒。去年,八十多岁的奶奶又摔断了脚,在医院躺了半年,家里原来就欠账,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了。懂事的小壮为了这个家,寒假里做出了辍学的决定。刚好有个同村的人从东方市回来过年,那人说他在那边做贸易,一个月能拿几千块,公司大量招人,条件是要交两千块风险金。一个月几千块对小壮太有诱惑力了,小壮到姨妈家借了两千五百块钱,正月初八就跟老乡出来了,谁知一到东方市就上了传销这条贼船。
      在荔枝树氤氲的香气中,小壮很快睡着了,这是他来东方市十多天睡得最香的一夜。
      早上,小壮悄悄起身,他没有惊动靠着柴堆睡着了的老汉,在水龙头下洗了一把脸就往大街上走去。他想好了,一边捡废品,一边问谁要小工,在填饱肚子的前提下,攒足路费回家,补办了身份证再出来。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直接进厂,不会再信什么人的做“贸易”了。
      几个小时后,小壮就捡到了三十个矿泉水瓶子,他看到立交桥下有人收破烂,就走过去问他要不要。那个男人瞄了小壮一眼说,要啊,五分钱一个,小壮说,瓶子不都是一毛吗?那人理都不理小壮了。小壮想了想,就说给你吧。小壮搞不清废品站在哪里,先弄个早餐钱再说吧。小壮揣了一块五毛钱,在一个摊点买了三个馒头。下午,小壮就不再把瓶子卖给那收破烂的人了,他找到了一个废品站。但因为天气冷,矿泉水瓶子十分难得,一天下来,小壮所得仅能吃馒头。但小壮已经很满足了,甚至还有点自豪感,因为他在这城市能自食其力了。
      小壮在捡废品的同时问了好多档口与店铺,但都是一听他没身份证就摇头了。每天晚上,小壮只得回到肥婆鹅粥,在老汉的火炉边过夜。
      这天,小壮的运气很好,在一个垃圾箱边捡到两个铝桶,拿到废品站卖了40元。这可是意外的收获,小壮像中了彩票一样,老早就回到肥婆鹅粥,他要请老汉吃烧鹅。但老汉谢绝了,他说烤了几十年鹅,看到都不想吃,钱你攒着,攒够了好回家。小壮只好买了几斤红富士给老汉。小壮口袋里终于揣了几十块钱了,回家的汽车票是两百元,他去汽车站问过了。
      又是一天,小壮一大早就出发了。天蓝蓝的,风柔柔的,绿化带上,一些不知名的花在无声开放。但小壮的眼睛很少看风景,他的目标是垃圾桶,绿化带等空旷地方。随着气温的升高,喝饮料的人也多了,到中午时,小壮竟然捡到了两百多个瓶子和易拉罐,蛇皮袋已经有些沉了,便往那个废品站走去。
      经过立交桥下时,两个手持铁棍的年轻人挡住了小壮的去路。
      “你们要干什么?”小壮看到他们冲着自己而来,腿也发抖了。
      “小子,你半天的收获不少啊,快给老子放下来!”
      小壮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是遇到了打劫的,就说:“我没钱,这都是废品。”
      “老子就是要的废品!”随着话音,小壮脸上挨了重重的一耳光。在小壮的记忆中,这是第二次挨陌生人的打了。小壮被打蒙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挨打。肩上的蛇皮袋早已被扯了下来。
      “他妈的,给我记住,下次你再卖到那边去,就打断你的腿!”其中一个年轻人踹了小壮一脚后,提着那只蛇皮袋子扬长而去。
      小壮摸着麻辣火烧的脸,半天没回过神来。
      不但白捡了半天,还无缘无故挨了揍,小壮实在想不通,卖个废品也有这么多规矩?废品肯定不能再卖给那一家了。小壮感到好无助,觉得这城市真是太可怕了。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这样一句话:城里到处充满诱惑也布满陷阱。看来真是这样。小壮的心情本来好好的,现在全给改变了。好在身上的钱没被搜走。小壮定了定神,决定不到这个鬼地方捡了,到人多的地方去,人多的地方一定有警察,有警察就不怕。
      下午,小壮把捡废品的地方换到了沃尔玛、广场附近。可能是要变天了,比较闷热,喝饮料的人更多了,不到天黑,小壮又捡到了满满一袋子。他走了好久,终于又找到一个废品站。废品站很大,看样子比较正规。点完数后,小壮应得十二元,老板翻了翻抽屉,说没零钱,拿出一张五十的,问小壮有没有钱找。小壮也没多想,就把身上的钱全部翻出来,一数有四十元,老板从小壮手上拿过钱,数了三十八元,把那张崭新的五十元大钞和剩下的两元塞给了小壮。小壮的钱终于突破五十大关了。他把这张大额的五十元纸币放到内衣口袋里,然后往肥婆鹅粥晃荡而去。
      街灯亮了,晃荡中的小壮觉得肚子有点饿,就用那两元零钱买了一个烤红薯。几分钟后,烤红薯就到了肚子里。可能是吃得急了,烤红薯太烫,吃下去后感到心里很烧,小壮很想买瓶水喝,看到路边的一个小超市,心想身上反正有五十元,奢侈一下,买瓶饮料喝吧。小壮没有喝过红牛,他很想买瓶红牛喝,但一看要六块五,吓得吐了吐舌头。看了半天,小壮挑了一支三块钱的瓶装可乐。小壮从内衣里面摸出那张崭新的五十元纸币,来到收银台。收银的小女孩看了看小壮的钱,又看了看小壮,也不吭声,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很快,就有一个胖乎乎的人跑了过来,小女孩指着小壮说,假钱就是他的。听说那五十是假钱,小壮的头又锅盖一样大了。
      “小子,说,从哪里搞来的假钱?”胖乎乎的人很气愤。
      “不会,我这不是假钱。”小壮不相信那老板会给他假钱。
      “这不是假钱是什么?大家来看看!” 胖乎乎的人把那张钱举得高高的,让顾客们来辨别。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缺德!”一个顾客愤愤地骂。
      “老板,这是我卖废品的钱,不会假?”
      “不会假?你还说不假?老子看你假不假!”
      “啪!”小壮的脸上挨了一巴掌。
      “搜,看还有没有假钱!”马上就有几个人来搜小壮的身。 
      “这小子看来不是惯犯,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胖乎乎的人大声说:“他妈的,我开这小超市容易吗?今年都收了几千块假钱了,就是这些鸟人!”有人说叫警察来。胖乎乎的人还算好,并没有报警,他把那张假钱撕得粉碎,一把砸在小壮的脸上。
      “下次再来就打断你的腿,给我快滚!”
      小壮像一条丧家之狗,低着头离开了小超市,走了好远,一屁股坐在街道边,就那样捂着脸,让不争气的眼泪从指逢中慢慢溢出来。
      小壮不知什么时间离开那儿的,他又像刚逃出传销窝时那样身无分文了,也漫无目的了。刚才像做了一场梦,一回到现实中,才感到渴得厉害,喉咙里像着了火。他开始找水龙头,但路边连公厕都没见一个。小壮咂巴着干燥的嘴巴继续往前走着。路边一个年轻的妈妈在教训她两、三岁的儿子,可能是刚从一个超市出来,年轻的妈妈手里拿出一瓶红牛,要儿子喝,儿子不喝,妈妈生气了,打了儿子一巴掌,儿子哭起来,勉强喝了几口,然后赌气把红牛扔得老远,瓶子里的红牛汩汩地往外流出来。小壮眼明手快,像箭一样射了过去。谢天谢地,还有半瓶,小壮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吓得那年轻妈妈牵了儿子飞似地离开了,她肯定以为碰到了疯子。小壮抹了一下嘴巴,舒了一口气,那感觉像是喝到了人间最美的饮料。
      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看来就要下雨了。小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自己都不知到底要走往哪里。
      这时,小壮忽然听到了天籁之音: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的容颜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地思念……
      像夏日里的山泉从小壮燥热的心上淌过,小壮的心一下子变得清凉无比,他不由停住了脚步。
      王菲的歌声是从一个年轻女子手机上流淌出来的。年轻女子与一个肥仔正从一家必胜客走出来,因距离近,灯光又好,小壮看到女子的手机是“爱疯”,小壮认得“爱疯”。班上有一个同学的爸是县里的局长,那个同学就拿“爱疯”到班里炫耀过一次。女子看上去像个90后,一头金发,上穿一件黑色白毛领貂皮短大衣,手里提个LV包,另一只手挽着一个年轻的肥仔。肥仔好像不怕冷,仅穿了两件衣服,头发也是金黄金黄的,像球星贝克汉姆,脖子上戴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小壮不喜欢女孩子的金发,金发哪里比得上月月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呢?这对男女手挽手正朝马路边一辆红色跑车走去。小壮看了一眼,知道那叫跑车,但不认得是法拉利,只是觉得漂亮,不禁又看了一眼。不过,小壮的眼光很快就收回了,因为他触到了女子身边肥仔的眼光,简直就像一把刀子锋利地扎向自己。小壮赶紧低着头往前走。刚走几步,小壮听到肥仔对女子说:“喀,你真有魅力哈,那犀利哥在偷看你呢,哈哈——”“讨厌!”女子嗔骂了一句。
      小壮又晃悠了几条街。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里老是响起《传奇》,也许,人在遭遇苦难时更想念亲人吧,小壮此时特别思念月月。他想起月月捂着脸跑向黑夜中的情景,想起她送他的那些食品和水果,还有那把水果刀,无聊的小壮突然有了去寻找那把水果刀的念头。
      不知不觉,小壮来到了那天逃出来的马路,小壮开始了搜索。很快,在绿化带的草丛里,他的眼睛触到了一道光亮,凑近一看,一把水果刀竟像婴儿一样熟睡在那儿。小壮好生欢喜,像看到了月月一样,捧起了那把小小的水果刀。小壮把刀擦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口袋中。
      说实在的,小壮是要感谢月月的这把水果刀的。要不是这把水果刀,他不知自己现在哪里,可以肯定处境比现在更糟。村子里有好几个人陷入传销组织后就杳无音信,有一个听说还死在河南。那天,小壮把刀扔掉是因为太害怕了,要是当时警察看到他拿着刀,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事后小壮想,要是那几个人继续拉他,他还真不知会怎么样,敢用刀捅他们吗?肯定是不敢的。小壮长得这样大,只杀过一只鸭。那还是两年前的端阳节,奶奶要小壮把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鸭抓出来杀了,小壮不敢,奶奶很生气,骂他十八岁的男子汉了,连一只鸭都不敢杀,是个裤裆宝,还是她来杀。小壮没法子,只好麻了胆子,从笼子里捉出鸭,来到院墙下,踩了鸭头,一刀剁下去,鸭头滚得老远,鸭却没有死,翅膀不停地扑腾着,一股血从鸭脖子喷溅而出,像一条吐血的张牙舞爪的眼镜蛇,吓得小壮丢了刀就跑。跑出老远,回头一看,鸭还没死,不断喷血的无头脖子往空中又伸曲了几下才歪歪斜斜倒地。那次失手后,小壮再也不敢杀生了,奶奶也不再叫他杀了,每次都是她自己来。小壮记得那天奶奶听说杀鸭的情形后,面色一下子就变了,晚上还在杀鸭的地方烧了不少钱纸,口里念念有词。小壮不明白奶奶为什么那样,后来听村里的老人们说,杀鸡鸭一定要利落,一刀致命,从前有一个人过生日杀鸡,鸡砍掉头后还围了他转了三圈,结果那人只活了三年。小壮听了觉得好笑,说奶奶是个迷信头子。
      雨还在酝酿中,天像盖了一个大铁锅,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小壮在一个水龙头上喝了一通水,然后朝广场那边晃荡过去。
      经过一个叫金唐宫酒店的保安亭时,小壮发现那里停着一辆没上锁的脚踏三轮车。保安亭也没有人,三轮车怎么没有上锁?真是奇怪,主人也太粗心了吧。这里很早就禁摩了,这种装有彩色塑料布雨蓬的三轮车是这个城市晚上的交通工具之一,主人都是民工。小壮估计三轮车是亭子里保安的,肯定是忘记上锁了。有些保安白天上班,晚上为了赚点外快,也出去拉客。小壮观察了一阵,心里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要是借了这部三轮车去拉客,一个晚上的收入至少有几十块吧?几十块要捡多少天瓶子?小壮为自己的想法心跳不已,小壮实在没有勇气实施这个大胆的想法。小壮从小胆小,大白天从乱坟岗经过都要用手捂着眼睛,只从指缝中看前面,不敢看两边,长这么大也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哪里敢去偷一辆三轮车?说得好听点是借,其实与偷又有什么区别?罢了罢了。小壮转了转,只好离开了。
      小壮又晃荡了半里路,天终于下起毛毛雨来,小壮不敢往前走了,天上的这口大铁锅盖得越来越严实了,像就要扣到人的头上,肯定有大暴雨来。回去吧,早点回到肥婆鹅粥算了。小壮这样想着就往回走。鬼使神差,小壮竟然又想起那辆三轮车了。下雨天,三轮车的生意一定好,要是拉一夜客,说不定赚得两百块,那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回家了。一想到回家,小壮就归心似箭了,他是那么想奶奶,想月月——小壮突然又把那萌生的念头拾了回来。他对自己说,如果再经过那里时,三轮车还在,就——,天亮前一定归还!主意打定了。也怪,小壮经过那保安亭时,那部三轮车竟还还安安稳稳停在那里。小壮抑制不住狂跳的心,跨上去就冲到马路。
      生意果然好,才几百米就有人招手,是个中年男人。小壮问他到哪里,他说到书香街,小壮问几块钱,男人问,十块够不够,小壮说够了。十块怎么会不够呢?十块钱要捡100个矿泉水瓶子啊!小壮不知书香街在哪儿,就说,大叔,你在上面指挥我就行。到书香街其实才二、三分钟时间,小壮就稳赚了十块钱。接下来,小壮又拉了两个五块钱的客。不到半小时,小壮就有二十元进账,小壮好满足。他甚至想,办了身份证再来就买个三轮车拉客算了,肯定比进工厂强。
      雨加大了点,淅淅沥沥的。小壮巴不得雨大,雨越大生意就会越好,保安不会在雨天出来找车,城管交警也不会出来找罪受。看来,今晚要赚一笔了,明天说不定就能回家。
      拉了十多个客,收入接近百元,小壮开心极了。夜很深了,时间过得真快,但小壮巴不得时间过得越慢越好。有一段时间没拉到客,也有点困了,小壮就将车停在一家“奥斯卡”门前,等唱K的人出来。雨不紧不慢地下着,对面汽车站楼台上的挂钟已显示凌晨二点了。这个地段正在修路,也有点偏,看不到几辆车经过。小壮想,再拉一个客,就把车踩回保安亭算了。
      “喂,过来!”一声猛喝,把小壮从迷糊中惊醒过来,回过神,才看到奥斯卡门前出现了两个人,一个女的挽着一个铁塔样的肥仔,那肥仔明显喝了酒,歪歪扭扭靠在女的身上。 
      “老板,去哪?”小壮将车踩过去,小声地问。
      “喀,原来是你这屌毛,白天捡破烂,晚上踩三轮,很识做嘛——拉我们到夜雨茶庄。”
      “老公,还去喝茶?打的回家休息吧?”女的站着不动。
      “打什么的,坐坐这慢慢游,春雨里不是很有情调吗,屌毛,过来!”
      小壮吃了一惊,以为听错了,这里竟然有人认识他,不可能吧?定睛一看,才认出眼前两人正是上午必胜客门口的那一对。
      “好吧,就去喝茶,醒醒酒也好,十三年的康砖,我爸专用的。”女的说。
      两人虽然夫妻称谓,但小壮看他们与自己年纪相仿。肥仔至少有一百八十斤,脖子上那根手指粗的金链子在灯光下发出耀眼的光亮,上到车上时,三轮车的一个轮子瘪下去足有半寸。
      肥仔显然喝高了,讲话很大声,而且粗野,眼光也怪凶恶的。小壮在必胜客门前就领略过那刀子般的眼光了,没想到又在这里相遇。小壮实际上很不想拉这两人,三百斤来斤,踩起来费力不说,肥仔的凶样子也让人畏惧。但不拉的话怕也不行,说你拒载,打人怎么办?小壮被打了这么多次,怕了。拉吧,这么晚了,又没什么生意,拉了这个就收工。
      “老板,夜雨茶庄怎么走?”小壮不熟路。
      “靠,你这屌毛,不熟路拉什么客?往左边!”肥仔一只手搭在女的肩上,一只手掏着鼻孔。小壮也没答话,将车踩往左边去的马路。雨依然不紧不慢下着,起了微微风。雨溅到小壮的脖颈里,很是冰凉。也许是下雨的缘故,路上没有几辆车,小壮的车在马路上走得飞快。车上的两个人没有一点声音,肥仔不一会儿竟然响起了鼾声。女的没有瞌睡,塞个耳塞,玩着“爱疯”。
      前面是一个路口,小壮不知如何走了,只好问。女的头也没抬只说一直走。小壮只好继续往前踩。不知不觉,又过了三个路口,在第四个路口时,路面有一个足球大的坑,小壮发现时已经迟了,一个车轮掉了下去,车子猛地震了一下,肥仔从睡梦中惊醒了。
      “想震死老子啊!”大约是磕到哪里了,肥仔一叫,女的也心痛了,又是吹,又是摸,骂喵喵的。小壮说了声对不起,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又走了一程,看到前面是红灯,小壮停下来。
      “屌毛,等什么红灯,给我冲!”
      “老板,违章不好吧,被警察逮住了,我这车就没了。”小壮忍不住还了一句。
      “靠,怕什么,这些警察都是我老豆(老爸)的马仔,车没收了找我!”小壮听他这样说,不敢违命,只好冲了过去。
      肥仔好像被那一震,瞌睡没了,他搂着女的,看她打游戏,后来可能是觉得不过瘾,拿出自己的手机,也打了起来。
      “乔布斯这屌毛美国佬,坑爹,报纸上一说他得癌症,Apple 5就出来了,我叫老豆的司机在华强北带了一个,水货,用了几天就给我们家阿姨(保姆)了,还是韩国鸟叔的三星靠得住。”肥仔说。
      “额,坑爹的是中国人,人家美国才Apple4 呢。”女的看也不看肥仔,只管玩自己的。
      又是一个路口,前面黑麻麻的,显然出城区了。小壮见路不对,只好问是不是继续往前走。肥仔这时往外瞄了一眼,显然也发现路不对了,勃然大怒:“屌毛,你把我们拉到哪儿了?这样偏僻的地方,是不是要打劫啊?”
      “你们不是要我一直往前拉吗?”小壮有点气愤,明明是他们打游戏去了,却反过来怪他。
      “屌毛,你还嘴硬?不熟路踩什么三轮,别墅街,回走!”肥仔站了起来,伸了一下懒腰。坐了一个多小时,他显然有点累了。小壮的棉衣快被雨水湿透,内衣里也冰冷冷的,肯定是出了很多汗。小壮感到好累了,也有点饿,这才记起晚餐只吃了一个烤红薯。
      往左。往右。直行。又往左,再往右。差不多又是一个小时过去,竟然没有找到别墅街。车上的男女也糊涂了,搞不清别墅街在哪儿了。小壮问:“你们到底要我拉到哪里?”
      “喵喵的,到哪里?你把我们拉到这里,还问我们?”女的也开始骂人了。女的一生气,样子也没原来好看了。
      “明明是你们不熟路,怎么怪我?”小壮大声申辩。
      “靠,你还蛮起劲的啊!算我们不认得路好吧,给你两百块,包你一夜,你继续往前踩算了,我们等会表演一个车震你看——哈哈!”
      肥仔对迷路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说完在女的胸前抓了一把,色迷迷地笑。
      两百块?正是回家的车票钱,小壮现在已有了一百块,不需要两百块了,一百就行。但小壮知道要从这两人身上赚两百元是不可能的,这两人看这样子决非善类,随他们给吧。再说自己也力不从心了。
      “谢谢老板,我不包夜,拉你们到前面路口,你们打的吧。”包夜这个词小壮懂,车震就不懂了。小壮的确好累了,几个小时下来,三百多斤的重量,让他消耗了大量的体能,也加快了饥饿的速度,又出现低血糖症状了。
      小壮在学校时就经常出现低血糖症状。最历害的一回出现在一次校运会上,那次小壮参加的项目是五千米,小壮身轻如燕,班主任鼓励他参加这个项目,为班上争得荣誉。快到终点时,小壮实在不行了,身上的汗变得冰冷冰冷的,头晕晕的,跑道上像铺满了棉花,每一步都软绵绵的,眼看就要放弃了。这时,他突然看到了拉拉队中月月在使劲地冲他挥手,口里大喊:“小壮,加油!加油!”那一刻,小壮一下子变得异常紧强起来,他咬紧牙关,如一支强弩之末终于射到了终点,并且夺得了季军。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扑倒在草地上。月月这时正好跟上来了,她兴奋得不行,红仆仆的脸像一只熟透了的大红苹果。她手里拿着一杯葡萄糖水,用手揽着小壮的头,将杯沿放到小壮的嘴边。“快喝,喝了就好了。”那一刻,小壮想起了小时候好看的哑巴妈妈给他喂东西的情景。喝了那杯葡萄糖水后,小壮就恢复了体力。后来,月月对小壮说,以后只要出现这种现象,就要马上吃东西补充糖分,如补充不及时,就有生命危险。现在,小壮就到了这样的危险时刻,他好需要一杯月月手中那样的葡萄糖水了。
      “你这屌毛,这里哪里有的士?”肥仔的声音把小壮拉到了现实中。
      “饿了是吧?给你喝一口。”这时肥仔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酒。
      “谢谢老板,我不喝酒!”小壮不想得罪这两个人,他尽量使语气显得谦卑。
      “额,你比市长还牛啊!你不喝,我会舍得给你喝?拉菲听说过吗?喝一口也要我几百!”肥仔瞌睡醒后,精神似乎特别好,好像故意找小壮开涮一样。他拉开瓶盖,猛喝了一口。喝完,像进入了仙境,嘴巴在女的脸上叭嗒一下。
      小壮正在用力踩着车,听到叭嗒一下,不知是什么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上午就看到你这屌毛色迷迷的样子,快给我踩!”
      雨越下越大了,灯光下的雨点在路面跳跃,偶尔一辆车子经过,溅起一路水花。平时路边可能还有摆摊设点的,但今天看不到一个。小壮越来越饿,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得更历害了,烤红薯不经饿,肚子里气鼓气涨的,身上也出奇地冷。小壮想起了中学时读过的《骆驼祥子》。记得他当时还对祥子在夏天的大雨中冷得发抖不理解,现在算是体会到了。出了猛汗,肚子里又是空的,经雨一淋,不冷才怪。为了祥子冷不冷这个问题,小壮与月月还争论过。不知怎么搞的,小壮又想起月月了,想起了与她的第一次相见的情景。
      月月的家那时还没搬到镇上。那是高一下学期一个春天的早晨,小壮搭村里的一部手扶拖拉机去学校,半路上,一个女生在路边挥手,看样子也是想搭便车去学校的。小壮就要司机停下来,跳下车帮女生把行李抱到车箱里。这女生就是月月,交谈中才知月月与小壮同学,只是不在一个班。春暖花开,天干净得像一面纤尘不染的蓝镜子,机耕道两边是开放得轰轰烈烈又无声无息的油菜花,它们好像要把道路占领似的,有的探头探脑伸到了路中央;路两边的田里是开得无边无际的紫云英,远处红墙黛瓦的农舍隐约在桃红李白中,偶尔有一条黑的黄的水牛在油菜花中露出它们的脊背。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向前开着,小壮与月月并排站在手扶拖拉机上,拂面而来的是油菜花香和春天田野的气息。春风撩起月月乌黑的长发,发际有时掠过小壮的脸与额,在那刹那,像有静电,酥酥地,暖暖地直抵小壮的骨节——
      这时,小壮腹胀难忍,突然想放屁,屁股使着劲,又放不出来,只好抬起屁股,尽量压抑着不让放出声来,但不知什么原因,小壮的做法不但没有奏效,可能是正好用着力,一声响屁反而断成了三节,随着他使劲的节奏从屁股下滚了出来,在这雨夜,一声高过一声。
      “老板,对不起,对不起,吃多了红薯,气胀。”小壮的脸都热了。
      “这个流氓,故意放这么响的屁——你——”女的气得说不出话。
      “屌毛!”只听得一声大喝,小壮的腰上挨了重重一脚。小壮的身子一下子歪了。
      “哎哟,老板,你怎么打人?”
      “打死你屌毛!竟然对着我们放屁,素质这样差!”
      “我不是故意的,老板哎哟——”小壮腰上钻心地痛,车子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了。他知道犯了错,不该放这样三个响屁,并且把屁股抬起来,好像真是故意针对他们的。他不敢还嘴了,还嘴的话就会再挨打。他更不敢还手,肥仔高大威猛,站在他面前就像一个东亚病夫站在西洋大力士面前。 
      “老板,你们在这下车吧,我拉不动了。” 小壮只想快点脱身。
      “靠,你想把我们丢到这里是不?你嫌我们没钱是不?你要英镑还是欧元?给你两张老人头行吧,你给我拉,拉到天亮!”两人都不下车,男的拿出两张百元人民币,故意在手上弄得哗啦啦响。
      “老板,你们下去吧,钱我不要了。”小壮已经是哀求了。
      “不行,从哪里来就把我们拉回哪里,回奥斯卡,老子的车停在那里!”
       “喵喵的,要不是想在春雨中浪漫一下,谁坐你这破三轮?”女的也在帮腔。
      “老板,我实在不能拉了,我把你们拉到前面路口吧。”
      小壮没办法,只好忍了痛,往前踩。路口还有几十米远,但这几十米比几千米仿佛还长,三轮车的速度比走路还慢。小壮真饿,头也晕得历害。雨越下越大了,风也跟着打起了旋,小壮的脸上脖子里全是水,他的身子已被雨水淋透了,浑身钻心的冷。小壮感到无比的悲哀,不争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汇聚在雨水中,要不时抹一下才能看清前面的路。这就是命运吗?这世上,人的命运为什么这样不同?同样是人,为什么就有这样大的差别?跑车、Apple ,拉菲……喝一口也要两百吗?肯定是真的。捡矿泉水瓶子要多少天才捡到两百?回家的车票是两百,他们就一口酒……拉他们还被他们打,不要钱还不行……这是第四次挨打了……难道这就是城市?小壮想不通。小壮想跳下车,作再一次逃跑,跑得远远的,最好是远离这个鬼城市,逃离这个原来做梦也想来的城市,回到青山绿水的家乡去,只有家乡才是他年轻的身心存放的地方!今后坚决不来这狗日的城市了,办了身份证也不来了!
      但小壮很快就打消了逃跑的念头。三轮车无论如何得还给人家,人要讲信用!这样新的车,主人买来可能才几个月,肯定是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说不定他就靠这部车养活一家人。不能跑,车子一定要还给人家!再说,也跑不了。
       “屌毛,真是没吃饭?这样踩,猴年马月踩得到!”好不容易到了前面的路口。
      “求求老板,我实在不行了,你们下吧,我不要你们的钱总行吧?”
      “不行!”肥仔的断然拒绝。
      “喵喵的,你还想要钱?”女的好像更气愤。两人还是不下车。小壮的腰钻心地痛,他完全没力气了。他的车停下了,就像一个闹钟,拧足的劲使完了,秒针都不动了。小壮希望这两人看到他痛苦的样子,会心生慈悲,下车走人。钱早就说过不要了,尽管拉了他们快三个小时。
      “屌毛,我问你,这车是你的吗?”肥仔突然盯着小壮问。小壮心里“扑腾“了一下。
      “老板,车是我借的。”
      “借的?你一个捡破烂的,到哪里借?偷的吧?”肥仔的眼光咄咄逼人。
      “老板,车确实是我借的。”小壮见肥仔老是盯着他,有些心虚,眼睛不敢看人。
      “看你这样子,肯定是偷来的。”
      “老板,相信我,真的不是。”
      “不是?我看就是!你老实说,不老实我就报警。”肥仔故意拿出手机。
      “老板,求求你,别报警,车子真的不是偷的。”
      “不是偷的,那你为什么这样紧张?我看就是偷的,看你这尖嘴猴腮的样子,就不是一个好人,八成就是一个小偷!”肥仔装着要拨手机。
      “老板,你行行好,千万别报警啊,车子真是借来的!”小壮看到肥仔要报警,慌了,双腿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老板,求求你放了我吧!” 要是报警,小壮知道就完了。
      “哈哈,屌毛,做贼心虚了吧!你知不知道,要是三轮车值两千你就要判刑!”看到脆在雨水中的小壮,肥仔开心极了,好像整个晚上他的全部目的达到了。
       “老板行行好!千万别——”小壮把头低到了地面。 
      两人可能觉得再坐下去没任何意义了,准备下车了,女的拿出纸巾开始擦脚上的鞋,擦完又帮肥仔擦。这时,肥仔突然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拿过脏纸巾一把塞在跪在雨水中的小壮口里,并且用手捂住小壮的嘴巴。
      “屌毛,吃了它,吃了我就不报警了。”
      小壮的头再一次变得锅盖大了。口里刹那间充溢了泥巴味,纸巾味,雨水味,汗臭味……被这些味道充塞着,他叫不出声来,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屈辱的泪水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壮使力去掰肥仔手,头上又挨了重重一击。
      “喵喵的,原来还是个小偷!”女的也在背后飞起一脚。
      小壮的泪眼里这时看到了千万条金星,像夏夜里的千万条萤火虫在飞舞,他仿佛听到血管里发出一阵轰鸣声,那滚热的血像要冲破血管,奔腾而出。不吃下去就要报警,车子超过二千元就要判刑!小偷……判刑?天啊!如果判刑……那还有什么脸见人?见月月?月月,小壮又想起了月月,想起了口袋里月月的那把不锈钢水果刀——曾经有过月月指印与手温的水果刀。小壮仿佛看到月月在向他走来,她的脸是愤怒的,她肯定是看不下去了,要站出来说话了,要指着这两个家伙的鼻子说:他不是小偷!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月月要来帮小壮了吗?但她也是那么瘦弱,肯定会帮不上的,说不定也会挨揍。月月,你莫要来,千万不能拢来!这时空中恰好有一道闪电划过,仿佛一下子照亮了月月的那把水果刀,也照亮了小壮,照亮了这浑浊的夜。在肥仔又一脚踢来时,小壮拿出水果刀一把刺进了肥仔的小腹,一股鲜血喷溅而出。
      “屌——毛,你——还——敢——捅——我?”肥仔捂了肚子,蹲了下去。
      “我不是小偷!我不是小偷!你报警吧!你报警吧!”小壮像疯了一样,狂吼着,他抽出刀来,又朝肥仔捅了下去。女的发现不对了,她尖叫了一声,拿起“爱疯” 向小壮头上猛砸了一下,小壮反手一刀,锋利的水果刀穿破那名贵的貂皮,女的哼了一下就倒在雨中。在倒地的刹那,她的“爱疯”像一道抛物线,在灰暗的街灯下划了出去,落在马路上。就在这时,“爱疯” 的提示灯竟然在马路上的泥水中不停地闪烁起来。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的容颜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地思念
      想你时你在天边
      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你时你在脑海
      想你时你在心田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
      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
      我一直在你身边
      雨越下越大,“爱疯”的提示灯一直闪烁,因为没人接听,王菲那充满伤感缱绻的歌声一直像一道夏日的山泉水从山涧间缓缓流出。伴着这山泉水缓缓流出的还有地上两个年轻人汩汩流出的鲜血。
      小壮坐在泥水里,哭了起来,小壮觉得这一切都像在做梦,但分明又不是梦!捏一下大腿,生生的痛。小壮的哭声很大,像受了委屈。也可能是被王菲的歌声感动或是被眼前恐怖的场面吓坏了。小壮长这样大只杀过一只鸭,但他清楚自己杀人了,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泥水中的“爱疯”大概失去了耐心,王菲的歌声终于停止了。小壮这才回过神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快点把三轮车踩回保安亭。雨越下越大,小壮把三轮车踩得飞快,天还没亮,街灯像昏睡人的眼,路上一个人没有,只偶尔有一辆车飞驰而过。小壮只用了二十来分钟就把车踩到了那个保安亭。保安亭还是没人,这粗心的保安啊!小壮把车放好,回头看到车上有一滩血迹,怕脏了车子,又转过来用自己的衣袖反复抹干净了,然后飞快地往肥婆鹅粥跑去。小壮此刻最想见的是肥婆鹅粥的那位老大爷。跑到肥婆鹅粥时,天已灰灰亮,老汉正在那儿烧火,看到小壮一身精湿跑来,吃了一惊。小壮一把扑在老汉怀里,身子抖个不停,他哆嗦着说:“大爷……我杀人了。”
      “你杀人了?我不相信,孩子,你不会杀人的。”
      这时,天上响起了一个炸雷,雨倾盆而下,天慢慢亮了起来。
 
                (原载《湖南文学》201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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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7 18:06:42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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