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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精品

十字路口

      在百度词条里,十字路口是指两条道路交叉的地方,首见南宋叶梦得之词,后隐喻为处在重大事情中需要抉择的境地。当我啪啪啪敲下“十字路口”这几个字,内心深处的一片空旷之地如同遭受了一股雾状物的袭裹,不明其源的它逐渐扩散出迷茫,阴郁,诡异,以及晦涩、深沉与压抑,充满不可理喻的宿命色彩,它轻易地把时光的羽翅俘虏了,令其吐出一截截过往的密码,大量而密集……
      一首流行歌曲《十字路口》,把情感的渲染、转呈推上了耳熟能详的高地。上世纪九十年代,帅气逼人的吴奇隆将其唱得温和,淡然,平静,又令人倍感意外,像被风吹起的飘飘衣袂,风中凌乱的头发,一一撩拨着心底泛起的涟漪,多少人和事,毫无表情地面对时,原来是多么难作出的选择。我是这样认为的,任何一个理性的人,他同时又是一个感性的人,感性以质感的形式支撑着理性,就像硬币的两面,彼此相依、相偎、相存。这是属于爱情的十字路口,在现实和人生当中,类似的十字路口多得数不清,区别只是大小不同而已。
      十字路口是人迹拓展留下的痕迹,也是地方发展的产物。在乡下,多半称其为“岔路口”,意为分叉点。当它还不太规范、严谨、考虑周全之时,它呈现的只是一条道路和另一条道路的交叉,就比如伸出左手,又伸出右手,然后交汇在一起,与规矩、原则、约束相差甚远。自然,它未被交警部门当做重要的关口,也找不到类似于红绿灯、监控器一类的高科技产品作为地位的象征。人们从那里经过,无法保证来来往往的车辆不会歇斯底里,无端制造出一桩流血事件,把人弄成残废,或直取人性命。所以,路人须得左顾右盼、小心谨慎地扛着最起码、最朴实的安全旗帜穿行十字路口。如此说来,十字路口是拦截在事故或者死神面前的一道关卡,任何车辆多滑行一米或逾越一步,就进了埋伏圈,必将付出一定的代价。
      在我家乡的圩镇上,任何一个十字路都没有红绿灯。老人、小孩、男人、妇女、单车、摩托车、三轮车、拖拉机、货车、客车、泥头车、铲车……都可以成为十字路口的过客。我听说过且亲眼见证过,十字路口是怎样为一个交通事故预先提供了有利的场所。那辆气管冒着浓烟的摩托车突然急转弯,飞蛾扑火般向一辆拖拉机扑去,嘭的一声,车身跟拖拉机来个亲密接触后倒在扶手下,被两车接吻的力度甩下来的年轻人“啪”的一声弹回来摔到硬邦邦的水泥路面。
      没有带头盔,也没有一点灾难上身的心理准备,气急败坏的愣头青愤怒地爬起来。粘稠、腥红的血液在他支楞着的长头发里流下,缓缓进入色彩斑斓的衣领口。简单理了一下发型,他晃到拖拉机旁,一脚朝坚硬的车头踢过去,嗒——嗒,哼哧哼哧停下来的车头,只是轻轻摆了一下,然后纹丝不动,像一头倔强而发着蛮力的公牛,故意和主人对着干。开拖拉机的是一个中年人,看起来不滑头,不嚣张。他穿一身深蓝色的衣裤,裤脚处粘了些黄泥土,其中一条裤管似乎被什么硬物磨破了一个洞。对不起,对不起,他宽厚而充满污迹的双手抹了一把额头、脸庞上往下淌的汗珠,卑微且连声地道歉。拖拉机上载的是一车黄泥,那松散的黄泥可能无法一一抱紧,经不起路途的颠簸,点点滴滴撒了一路,像拖着一条长尾巴的狐狸。——你他妈的不长眼睛啊?愣头青挥拳就砸。中年司机条件反射似的,双手抱住了头,仿佛在遮掩一群扑来蜇人的气势汹汹的黄蜂。路人发现愣头青黄褐色的右手也擦破了皮,渗出几条细长的淡红的血丝。人群越挤越多,路边的店铺都暂停了经营,仿佛一件交通事故所代表的意义远比赚钱大而且刺激。应该是有人劝架了,骑着“嘉陵”牌摩托车停在路边的我,仿佛听到了“别动手”、“都是自家人”等的劝告。大概过了几分钟,几个身穿警服的人叫喊着拨开路人。我顺着警衣背后的方向一眼望去,一百米外乌黑、庄严、肃穆的宋体字“XX镇派出所”进入了眼帘。驱散了路人,警察把参与事故的愣头青、中年人、摩托车、拖拉机都带走了,转交他们的营地去处理。
      离天黑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太阳高高在上,似乎要保留自己的观点,用一只大眼睛瞪着这座挣扎在贫困、落后边沿的小镇以及小镇上的一切生命。我望着散去的人群,又望望肇事地点——十字路口,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来,似乎刚才发生的事故里我是主角之一,自然,受伤的事我也有份。这份恐惧至少让我困在原地十几分钟不曾挪动一步。它仿佛张开了血盆大口,随时会撕咬车辆、行人的躯体,完全不顾后果,也不会顾及他们或它们的附加值,如富裕与贫穷,伟大或平凡。清醒过来后我暗自设想,若用红绿灯来规范十字路口的行人和车辆,也许能减少很多无谓的摩擦,碰撞,伤害,鲜血,谩骂。老实说,乡镇的十字路口,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留给我的就是混乱,无秩序,不靠谱。
      十字路口虽然由两条路交叉而成,但是它衍生出来的方向有时候绝不仅仅四个,从数学射线的角度出发,它可以延伸无数条。这无数条射线就暗藏了某种杀机,阴气森森,为人们所警惕,惊醒。亲眼目睹了一些事故之后,每次经过十字路口,我都渴望看到有红绿灯在那里把关,似乎这样,安全就得到了一点保障。
      拥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往往是繁华、上了档次的象征。它们可以回避乡镇却能够遍布城市的交通枢纽,常常使我进城的脚步停伫下来,顿生一份敬意。守候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象征着规则,秩序,约束,文明。红绿灯对平时大摇大摆、无所顾忌、放大自由的个体立起了警告的牌匾。它们是严肃、公正的交警,时刻提醒你,什么时候可以安全通过,什么时候死神正在张牙舞爪,伺机攻击。红,黄,绿,是它的主色。一种状态的转换,它们会眨动眼睛,给人们和车辆以暗示,警告。
      红绿灯是各种车辆、行人稍稍休息的地方。车辆是一头头猛兽,驾驶员只是暂时掌握了它的性能和秘密。不经意间它就会脱缰而去,或是因为挣脱了某个螺丝、某条铁链的束缚和管制,或是抓住驾驶员偶尔的疏忽、操作不当和酒后的麻痹,立刻加倍地释放它们压抑了许久的欲望,力量。结果可能而知,作为这头野兽的攻击一方,便会遭到或大或小的损伤,摧毁。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每个十字路口都太需要红绿灯的约束和管制了。
      十字路口的红灯、黄灯、绿灯是一直存在的,只是在哪个方向红、哪个方向黄、哪个方向绿不同而已。一个方向的红灯,意味着另一个方向的绿灯,反过来也一样。十字路口划出的斑马线,既是人行道,又是车辆的短暂休止符。有人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处顺时针绕,有人逆时针走。往小的说,红绿灯考验的是一个人的素质;往大的方面说,它们考验的却是一个人的安全意识,生命意识。
      红绿灯也并不能完全杜绝事故的发生。十字路口,有时就是一条通向黄泉的路。我的一个堂嫂在清溪镇的一个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被撞进了阴间。通知我们的是警察,向我们描述详情的是附近几间店铺的老板。警察只能从事故的现场进行猜测,推断,老板的叙述可以还原当时的真实。他们说,当时一个女人正通过亮着绿灯的人行斑马线,离她不远的车辆都给红灯拦下来了。可是,突然从十字路的那边飞来一辆摩托车,朝女人的身后撞过去,女人飞起几丈高,又摔到路面上,只流了一点点血。
      站在肇事地点,地上早已没有一滴血,尸体也被运进了太平间,十字路口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来我往的车辆似乎不知道几天前这里发生了一桩命案,凶手是一辆摩托车以及它身上的司机。随着目击者一点点的口头描述,我眼前还原了堂嫂进入黄泉路的姿势。她一定是划出了一条非常美的弧线,从数学的角度来说又是一条抛物线。在她三十多年的生命线段里,百分之九十九是属于乡下农村的,属于一名典型而普通的客家妇女称谓的,家头教尾、灶头锅尾、田头地尾、针头线尾,家里每一丝舒适的空气都是她用勤劳、善良和坚韧换来的。可是,她的城市生活只占了百分之一,这百分之一大部分还固定在一间月薪一千来块的厂里。她只是想选一个假日逛逛百货商场,给乡下的儿子买件御寒的衣服。没想到一个十字路口,就扣下了她鲜活的生命和所有美好念想。我想,她勤善而短暂的一生就是一条优美的弧线,一直横跨在我们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消失。                                
      道路上的十字路口还有另一种模式,它常常隐匿了身子,不以具体的形态出现,却一直驻扎在人生选择的路口。当你脚步慌乱的时候,当你面临抉择的时候,一抬头,十字路口就展现到你的眼前,你的脚下。
      人生是一条漫长的路途。这条路上有太多的十字路口,我们总是在一个个路口徘徊,流连。谁的人生也无法保证是一马平川、平平坦坦的,总要面临抉择,前进或者等候,左转抑或右转,常把我们的眼神弄得迷蒙,暗淡无采。未来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又在追求什么?有多少人会为走过的十字路口而懊悔?又有多少人会为没有继续走过去而暗自庆幸?期待很多,想法很密集,而失望就像脚下拖着前进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你视线里或视线外存在。这些十字路口,往往令人来不及停留,察看,就有横祸飞来。
      回望来时的路,我不禁黯然神伤了。城乡的十字路口,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相信我的眼睛和耳朵目前是健康的,正常的,它们告诉我什么时候过去是安全的,随大众的,什么时候得收拢脚步。但是,在人生旅途的十字路口,我却一次次迷失和误途。1996年,比较关键的一个十字路口,并非因了我拼命般的刻苦读书而促使选择变得清晰,相反,它的出现,已经使我的选择变得被动,艰难。我没有了第一愿望的选择权,拐了一道弯,跌进了一条忽明忽暗的羊肠小道。挣扎了几年,终于从小道里突围出去,和一条较大的马路接轨。这条马路其实连接着我的涉世之初,职业的选择又不顾我的目不暇接呈现了一个个十字路口。经商,是大势所趋;从教,是从小就对我不厌其烦灌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思想的父亲,其理想的指向和延伸,我也不知是否受此影响抑或宿命的伏笔,总使得后来的人生弧线在七拐八拐之后又要粘着教育这条轨道前行,像时而尾部沾一下水纹时而低低飞行的蜻蜓,始终无法脱离某种关联。既然不能挣开笼罩,就暂且享受其中的束缚、牵绊吧!讲台上挥洒了十三年的汗水汇聚后究竟有多少?我没有计算过,也无法计算。
      十字路口,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地方。这十余年,从一所民办学校出来,又进入另一所民办学校,我像一尾顺溪而下的鱼随波游荡,一直被排斥在正式编制的大海外,不知归宿何在。失落、惆怅、苦闷和酸楚,常常在我生命的河流中张牙舞爪。除了一腔热血和对理想的坚定,我已捉襟见肘,须盯紧每一分钱的去处和流向。初恋的失败,是我人生旅途中的又一个十字路口。还差点被自己的脆弱打败,从十字路口通向了永远无法逆转的道路,只能等来生重返人间走一遭——如果有来生的话。
      有那么几年,是异常艰辛的。我不知道岁月的长河里究竟有多少弯弯滩滩,让本应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如此叹息,如此迷茫,谁又能扼住命运的咽喉,愉悦地书写精彩的人生篇章?也许“没有风雨躲得过,没有坎坷不必走”,该面对的十字路口谁也无法逃避!
      注定我们还要继续走在选择的路上,无法回避,无法隐瞒。写作之于我,既是一种孤芳自赏,也是一种寂寥的打发和愁苦的宣泄。困顿、迷茫、失落、不服气是我踏上写作之路的加油站。一篇篇文稿,很多时候只能寂寞地躺于抽屉里,随着岁月的转换而泛黄,变质。现在,它们的一部分被敲成了一个个文字,被电脑这种高科技产物装进腹腔里。不可设想的是,这些文稿也会遭遇厄运,如同遭遇它们的十字路口。文稿几次被硬盘的损坏所分割,能恢复回来的仅为一部分。原来,在人世间,皆会碰到十字路口,皆有可能在十字路口迷失自己,甚至伤了自己、丢了自己的命。很多事情,其实也是没得选择的,尽管其站立的地方就是十字路口。比如,我们的呱呱坠地,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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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6-02-17 17:31:48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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