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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联动态

东莞作家痛悼雷达老师(三)

胡海洋悼念雷达

雷达——一个雷鸣般响亮的名字

(旧作翻新吊雷达)

那年从东莞出差到北京,北京的冬天很冷,出奇的冷,我紧裹着薄薄的南方棉衣,跺着脚,去拜谒雷达先生。开始只是试着打了个电话,心想,这么一个声名赫赫的人物,还会想起我吗,会见我吗?没想到,一听是我,他立刻就答应了。去的时候买了两包香烟——“猕猴桃”和大“中华”,揣在裤袋里,一路上念叨着:左边的中华请雷达抽,右边的猕猴桃我自个儿抽。

一进雷达的家,叫了一声雷达兄长,就慌忙掏出了烟。雷达一愣,唷!海洋,怎么还在抽猕猴桃呀?我一惊,傻了,赶紧摸出左边裤袋里的中华敬给他。噢噢……这是给你抽的那是我给自己抽的……雷达仰天哈哈大笑,那声音像打雷,眼镜都差点滑到鼻子尖上了。笑够了,就握住我的手,拍着我的肩,让我坐下来,然后泡了杯热腾腾的茶,让我快暖暖身子。我心里充满了暖意,额上也沁出了汗珠。我们没怎么谈文学,几乎全是拉家常。注意到在他家北墙上,挂着两幅墨宝,一幅是贾平凹“题雷达君”的,笔迹颇有古风——

人有天马行空志  文存强硬霸悍气

这两句话写得极好,几乎就是雷达的人格写真了。写于1988年。还有一幅也很别致,是“三家村”之一的廖沫沙先生送给“雷达同志雅正”的,那是廖老的一首自嘲诗:

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倾国动干戈,三家竖子成何物,高唱南无阿弥陀自我调侃,煞是有趣。我就把它抄了下来。

我们聊着聊着,又很自然地聊到94年那次难忘的东莞之行。说来惭愧,我是黑灯瞎火闯进文学界的,只因入了个省作协,拍了部连续剧,听说东莞有个虎门,就牛犊不怕虎地到东莞来了。来了就参与策划了一个大笔会,竞将冯牧、林斤澜、李国文、陈建功、章仲锷、高桦、雷达、莫言、陈祖芬、郭小林十大名家一起请来了。这次笔会是东莞的一次文学盛会。最大的收获是,东莞巧借东风,因势利导,举行了中国最高等级的一个地市作协的成立大会。雷达插话说,是啊是啊,中国作协副主席、北京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首届茅盾奖得主,《中国作家》主编、副主编、《红高梁》堂主、著名报告文学作家、《绿叶》杂志主编、郭小川之子郭小林,还有我这个中国作协创研部的副主任以及你们省里的蔡运桂、赖海晏副主席、连陈残云陈老,都来了,可以说是群贤毕至,高朋满座,相对一个地级市作协而言,要说是中国最高等级的作协成立大会,应该是当之无愧了。你们东莞人,真的很会办事。他慨叹道。

我说雷达兄,在那次座谈会上,莫言真的很“默言”,好像就你的话多,像打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哒,哒个不停呀,太快了,我反应不过来。雷达嘻笑道,是吗?有那么快吗?真那么快倒好了。你没发现,我也很“默言”嘛。我又说,其实我是最想听你解读一下莫言的。雷达说:哈,莫言——父亲眼见着我奶奶胸膛上的衣服啪啪裂开了两个洞。奶奶欢快地叫了一声,就一头栽倒……切断语言的逻辑,极其特殊的感觉,确实有味,哈,确实有味。我说“我爷爷我奶奶”是莫言的创造……雷达又哒哒了——莫言是打开了一扇门,一扇过去、现在都方便的叙述之门,既是新叙述视角,又是新叙述话语,既是第一人称视角又是全知全能视角,这也是一种创造,能有这种创造的人,就是了不起的了……

提起虎门,雷达也说,了不起呀,地球上最大的古董了,不仅是你们东莞的宝贝,也是中华民族的宝贝嘛,近代史的第一页就从这里翻开了。还有蒋光鼐也是虎门人吧?袁崇焕袁督师,肯定是东莞人吧?我是记得的。我说,雷达兄,你还记得不,鸦片战争博物馆不是有林则徐雕像吗?后面有块十几米长的碑文,当时你和陈建功,莫言兄看得非常仔细,都说这是全国最好的碑文了。是吗?我是这样说的吗?我怎么记不得了?我又说,主要是碑文记载非常详实,连销毁鸦片的细枝末节都交待得一清二楚。开始是用火烧,火烧毁不掉,最终还是用石灰来根绝的……噢,你这样说我有印象了,难怪说是虎门销烟,因为是销毁而不是烧毁,销,对头了,这么说还是很有道理的。

话锋一转,我又巧妙地将雷达引回到东莞某镇那座现代“桃花源”。开始任凭我怎样描绘那些崇楼杰阁、亭台廊榭、湖光山色,说得麻子跳伞天花乱坠的,雷达也想不起来,他说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见得太多了,都一个样。我又说,你记得不,后来听人介绍说这是一处出资近上亿元的私人产业,陈祖芬当时直摇头,啊呀,我简直没有金钱的概念了。而你说,天呀,哪来这么多的钱,就是土里长黄金也长不到这么快呀!嗬,是真的嘛,如果真的是这样,土里长黄金的故事就真的值得挖掘一下了。我马上说,我写了,里面有句话是写小偷的——“在内地偷一年,不如在东莞偷一天”,还打算寄给你呢……嗬,海洋,雷达戏言,你这是在引诱犯罪呀!寄过来看一看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创造与享受本来就是互为因果的嘛,只有挣脱了思想的樊笼,武装了文明的锐器,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感,你们东莞人有福呀。

所以呀,桥头的镇委书记才会请你吃“禾花雀”呀!雷达兄长,你那次真的太好笑了,书记请你尝蛇胆酒,那绿绿的酒液真诱人,你看才小半杯,一仰脖子就喝干了,完了问书记:好喝,还有吗?再来一杯……弄得书记也有点尴尬,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一条蛇才一只胆,一条蛇才一只胆呀……大家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哄堂大笑起来。高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而陈祖芬呢,笑得直嚷肚子痛。

是吗?海洋,你可不能胡诌呀……雷达又大笑了,说,我有那么可爱吗?啊?

说到吃,我马上就敏感起来,立刻站起身就要告辞。雷达就说急啥,吃了饭再走嘛。我看他眼睛红红的,肯定没睡好,就说时间还早时间还早,就脚板擦油溜之大吉。雷达指着我,头往后仰,海洋,你怎么搞的嘛,像个大姑娘一样,不就是一顿便饭吗,别走啊……

弹指间就过了十年,雷达的音容笑貌恍如昨天。回来后我就将写小偷的那部中篇小说寄给了他,还装腔作势附了封信,写得闪烁其辞的,生怕雷达见笑。没想到雷达马上就来了信,说写得很好很感人,已推荐给中国作协某杂志了。我有点不相信,雷达这样的大人物会这么好说话吗?又不便深问,没等多久,小说果然就发出来了,并且又在选刊和文摘报上同时亮相。写小偷那句话至今还广为流传,而我却没有下文,连封感谢信都没有。

再后来我要出一本书,因为失了礼,就不便再找雷达,就请某某写序。没想到某某架子大得很,说,给你写序呀,人家会骂我的!我急于请大人物包装自己,实在没法了,就又厚着脸皮求雷达写,并把那句话学说了一遍。雷达听了,二话没说,马上就给我写了。写得很亲切,第一句话就说,我是某年某月在东莞认识海洋的,奇怪的是,一见他就觉似曾相识,颇有好感,也许是一种潜意识吧……第二句说,海洋高高的个子,黑黑的脸膛,浑身充满了热力,男子汉气十足,但细细看去,又会感到,他隐隐透出一种无奈和饱尝艰辛的神色……

看到这里,我鼻子一阵发酸,雷达就像x光,一下就将我透视个明白。当时的我确实很无奈呀!当时我想,这回总得感谢一下仁兄了吧?可是……明知道兄长嗜茶好烟,但猕猴桃哪里拿得出手呢?好茶叶听说一千多元一斤哩!我总不能寄一打“禾花雀”给他吧?

但是我是不会忘记雷达的,起码贺年卡还是舍得的,并且一寄就是十年。十年了,在东莞这地方,总算有了一点点积蓄,而且已经住进了公务员大楼,还住得蛮高,22楼!真个如李太白所云,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这下好了,可以安心写点东西了。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毫无愧色地敬他一支大中华的……不,不是敬他一支,而是一条!人嘛,不能太没良心吧?这颗心呀,就一直这么悬着。

最近,忽闻雷达兄就要出任我们东莞文学艺术院的名誉院长了,我是十二万分的高兴,马上去电他家,是嫂夫人接听的。嫂夫人说雷达出差了,他已经戒烟多年了,酒也戒得差不多了。我真的很遗憾,为什么当年就舍不得送一条大中华呢?一条大中华或许就能熏出一篇极好的评论文章哩!

唉,雷达兄长,起码十年前你那句临别赠言我一直记着:什么是艺术作品价值更替和魅力沉浮的秘密呢?什么是通向获得强固艺术生命和不竭艺术魅力的道路呢?那就是,看一部作品在多大幅度和多深程度上体现出变动着的民族精神和魂魄;愈是能在纵的历史精神连结和横的世界文化参照下挖掘、重铸民族灵魂的作品,其价值就愈高,超越时空的魅力就愈久——这也是为整部世界文学历史证明了的事实!

雷达,雄健的雷达,你还送给我一个礼物,黑塞的一句话。我想,不光是对文化人,它对每一个有灵性有创造力的东莞朋友都是大有裨益的,这句话是:当我们的生命的旅程才稍稍安定,舒适的生活便使意志松懈;唯有时刻准备起程的人,才能摆脱懒惰的重负……

有了这一席话,足可以胜过整一条整一箱的大中华呵,雷达兄,我不再后悔······

附雷达复件:海洋:你好,你的文章写得很精彩,很灵动,很幽默,很有人情味,我没什么意见,个别错字和与事实有出入处,我改了一下,发还给你,要用还是以此稿为妥。过些天见面。我现在还不能预见我的东莞任职对我今后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干着看吧,我会努力的,相信一定会成功。再谈。雷达/11/22 

编辑 | 市文联网络文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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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18-04-05 09:24:55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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